安康县北郊,废弃砖厂。
夜色如墨,只有几支强光手电筒在肆意的晃荡。
刘昌达叼着雪茄,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破旧办公椅上,眯眼看着眼前六个被反绑双手,跪在土坑边的男人。
这些人脸上布满淤青,衣衫褴褛,身边散落着被砸烂的摄像机,录音笔和笔记本。
“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刘昌达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懒洋洋的,却让跪着的人浑身一颤。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他强作镇定道:“我们是省电视台《社会调查》栏目的,来做个普通专题……”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光头壮汉抡起铁锹,狠狠拍在他背上。
瘦高个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沫。
“省电视台?”
刘昌达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省电视台的人,跑到安康来打听徐书记十多年前当教育局副局长时候的事?”
“还专门去找那些早就退休的老教师、老校长,问人家徐书记当年有没有收过礼、有没有安排过亲戚?”
刘昌达站起身,踱到坑边,踢了踢脚下的泥土。
“这坑,三米深,埋六个人绰绰有余。”
“我再问最后一次。”
“是!谁!派!你!们!来!的!”
瘦高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绝不是在吓唬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深坑里,黑黢黢的,像一张要吃人的嘴。
“我……我说……”
“是……是汉州来的老板……姓方……方老板让我们来的……”
“方老板?”
刘昌达蹲下身,揪着瘦高个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全名。”
“方……方文山!”
“他给了我们每人五万块钱,让我们来安康和双林,搜集徐天华……不不,徐书记当年在这里工作时的任何……任何负面材料……”
瘦高个涕泪横流道:“他说只要是能证明徐书记作风有问题、滥用职权、收受贿赂的线索,一条再给两万……”
刘昌达松开手,瘦高个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方文山……”
刘昌达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阴鸷。
他站起身,对光头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拎起铁锹走到坑边。
“大哥,埋了?”
“不急。”
刘昌达摆摆手,掏出手机走到一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周文斌沉稳的声音道:“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秘书长。”
刘昌达压低声音汇报道:“是汉州一个叫方文山的老板指使的。”
“每人先给五万,挖到黑料再加钱。”
“方文山……我查查这个人。”
“双林那边呢?”
“这帮人说,还有一伙人在双林,也是这个方文山派的。”
“我已经让兄弟们往双林赶了,但怕打草惊蛇……”
“不用了。”
“马书记和陈局长已经派人过去了。”
“你把那六个人看好,等我消息。”
“那……这些人怎么处理?”
刘昌达瞥了一眼土坑边瑟瑟发抖的几人,仿佛在看一堆废品。
周文斌的声音冷了下来道:“昌达,徐书记的规矩你忘了吗?”
“只做事,不对问。”
刘昌达心头一凛道:“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坑边,对手下吩咐道:“把这几个先关到后面屋里,看好,别让他们跑了,也别弄死了。”
“是!”
同一时间,东江市委大楼。
周文斌轻轻敲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徐天华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周文斌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道:“书记,安康和双林那边,出事了。”
徐天华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说。
“有两伙人,分别去了安康和双林,拿着专业设备,专门走访您当年工作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试图挖掘所谓的黑料。”
“安康那伙人,已经被刘昌达控制住了。”
“据他们交代,是一个叫方文山的汉州老板指使的。”
“方文山……”
徐天华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几秒钟后,他看向周文斌。
“这个人,你了解吗?”
周文斌摇摇头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凭我的直觉。”
“这应该是个化名,或者前台人物。”
“背后还有人。”
徐天华点点头,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是真没记起来汉中省官场还有方文山这号人……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双林那边呢?”
“马书记已经亲自带人过去了,陈局长配合。”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了。”
周文斌顿了顿道:“书记,这事……来者不善。”
“专门挑您曾经主政过的地方下手,这是要掘您的根啊。”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是啊,掘根。”
他喃喃道,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两个地方,是我的政治起点,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对方选在这里下手,要么是蠢,以为能找到什么把柄。”
“要么就是有恃无恐,想用这种方式给我施压。”
“文斌,你觉得是哪一种?”
周文斌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是第二种。”
“对方知道您根基深厚,正面攻击很难奏效,所以想用这种阴招。”
“即便挖不到实质性的东西,只要制造出有人调查徐天华过去的舆论,就足够给您添堵了。”
“更何况……您现在正值关键时期。”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徐天华听懂了。
一步入常……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哪怕最后证明是子虚乌有,但只要徐天华被调查的消息传出去,就足以让省委某些人找到暂缓提拔的理由。
“方文山……”
“汉州来的……汉州……”
徐天华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凝道:“柳省长调走前,汉州市的公安局长是叶明成,现在叶明成接了张殿军的位置,当了省厅厅长。”
“听说现任汉州市公安局局长是分管政法的安副省长推荐上去的……”
周文斌立刻反应过来道:“您是怀疑,这事和汉州那边有关?”
“不好说。”
“一步入常,终究会挡了某些人的路,特别是某些始终在常委门口徘徊的干部……”
周文斌心头一震:“您是说……安副省长?”
“我没说是他。”
徐天华淡淡道:“但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确实很像某些人的手笔。”
“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徐天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富强吗?”
“是我。人控制住了没有?”
“好,全部带回来,分开关押,连夜审。”
“重点问几个问题。”
“第一,方文山的长相、年龄、联系方式。”
“第二,付款方式,是现金还是转账。”
“第三,他们原本计划怎么把挖到的材料送出去,送到哪里。”
挂了电话,徐天华看向周文斌道:“安康那六个人,让刘昌达也送过来,交给马富强。”
“告诉他,人不能少一根头发。”
“我要活的,能说话的。”
“别拿他耍流氓的那一套上来……”
周文斌有些犹豫道:“书记,刘昌达那边的手段……我怕人交过来的时候,已经……”
“他知道分寸。”
“另外,你亲自去查这个方文山。”
“明白。”
“那……这事要不要向省委汇报?”
徐天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暂时不用。”
“对方既然偷偷摸摸来挖黑料,说明他们也不敢光明正大。”
“我们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下一步。”
徐天华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有人都把爪子伸到我的基本盘了,我不回敬点什么,岂不是显得太客气了?”
周文斌心领神会道:“书记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