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五千字的大章，顶部分书的两章，补偿一下昨天卡神河，章节没一起发)
东江市委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十一点。
徐天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沓手写的稿纸。
稿纸上的标题是：《关于规范房地产市场发展，保障民生住房需求的若干思考》。
这是他利用几个晚上的闲暇时间写出来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但每一个字背后，都凝结着他重生前目睹的那些惨痛教训。
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余波，部分城市房价的疯狂上涨，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矛盾和经济风险。
现在是05年9月，全国的房地产市场才刚刚起步，东部沿海一些城市开始出现升温迹象，但远远谈不上过热。
大多数地方官员和经济学者，还沉浸在房地产拉动Gdp的兴奋中。
这个时候提规范，调控，防范风险，无异于给热火朝天的场面泼冷水。
但徐天华必须写，他知道如果不及时预警，不提前布局，多年之后，那些他亲眼见过的悲剧就会重演。
普通工薪阶层一辈子的积蓄买不起一套房，实体经济被房地产吸血，地方政府陷入土地财政依赖，最终整个经济体系变得脆弱不堪。
这都是他当年执掌汉州市政府时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是省会城市的市长，但是对于基层的民生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也就是他在那一年戛然而止，不然肯定会及时给汉州那刹不住车的房价降温。
他甚至不敢想，像房地产那样野蛮生长的方式，十年以后得成什么样……
“……当前部分一二线城市已出现土地拍卖溢价率过高、投机性购房抬头现象，建议对这些城市实行差异化调控。”
“第一，严控土地出让溢价率上限，推行限房价、竞地价模式。”
“第二，严格执行二套房信贷政策，打击短线炒房行为。”
“第三，加快房产税试点研究，增加持有成本。”
“三四线城市及县域房地产市场，主要矛盾是配套设施不足导致的住房库存消化缓慢。”
“建议将城镇化建设与房地产去库存相结合，完善教育、医疗、交通等配套设施，提升住房实际使用价值……”
“长远来看，必须建立多层次住房供给体系。”
“具体建议：低端有保障，加快廉租房、公租房建设，覆盖低收入群体。中端有支持，完善经济适用房、共有产权房制度，支持刚需家庭。高端有市场，对改善型需求，完全由市场调节，但通过税收等手段防止过度投机……”
写到这里，徐天华停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发怎样的争议。
现在正是经营城市，土地财政最受追捧的时候，很多地方领导靠卖地拉动了Gdp，获得了政绩。
他这篇文章，等于是在砸很多人的饭碗。
而且，他现在正处在一步入常的关键时期。
按常理，应该低调行事，稳扎稳打，不该在这种敏感问题上发表不合时宜的观点。
但徐天华想起了重生前，那些因为房价暴涨而被迫离开大城市的年轻人，那些掏空六个钱包才勉强凑够首付的家庭，那些因为房地产而一夜返贫的中产……
他重新拿起笔，在文末郑重地写上。
“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事关经济全局、社会稳定和民生福祉。宁可现在承受一些争议和压力，也要把风险防范在前，把制度建立在前。”
“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人民负责。”
署名：徐天华。
文章先在东江市委内部刊物《东江工作研究》上刊发。
不出所料，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
首先是东江市内，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在市长办公会上直言不讳的说道：“徐书记这篇文章，理论上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困难太大。”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房地产开发，都在抢投资、抢项目。”
“我们要是先搞调控，先设门槛，开发商跑了怎么办？”
“Gdp掉下来怎么办？”
常务副市长刘向东倒是很谨慎，从不在公开场合发表这种言论，但是在私下却对张文舟说道：“书记这篇文章，看得太远了。现在提这些，确实有点……超前。”
连一向支持徐天华的周文斌，也委婉地提醒道：“书记，省里现在的主流思想还是以发展为主。”
“这篇文章的观点，可能会让一些领导觉得……我们在唱反调。”
徐天华只是笑笑道：“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发展当然重要，但不能只要发展不要安全。”
很快，文章被省里的一些人看到了。
省建设厅的厅长在一次行业座谈会上公开批评道：“有些地方的同志，书生气太重。”
“房地产现在是我国经济的支柱产业，拉动了五十多个相关行业，解决了大量就业。”
“这个时候谈调控，谈风险，是典型的因噎废食！”
省发改委的主任更是不客气的说道：“Gdp增长是硬道理。”
“没有经济增长，一切都是空谈。”
“个别干部为了显示自己有远见，喜欢提一些标新立异的观点，这是对地方经济发展的不负责任！”
这些批评声音，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东江。
市委大楼里，气氛有些微妙。
有些干部开始私下议论，徐书记是不是太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发表这种容易得罪人的文章？
但也有一些有识之士，看到了文章的价值。
省社科院的一位老经济学家专门给徐天华打来电话道：“天华同志，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一针见血！”
“现在房地产确实有过热的苗头，再不管控，迟早要出问题。”
“你是真正懂经济、懂民生的干部！”
汉州大学的一位教授在学术研讨会上公开支持道：“徐天华书记提出的低端有保障、中端有支持、高端有市场的思路，符合我国国情，体现了制度的优越性。”
“这才是真正科学的发展观！”
但这些支持的声音，在Gdp至上的主流舆论中，显得微弱而孤单。
省委一号楼，于满江的办公室。
秘书将最新一期《汉省内参》放在办公桌上，这一期的头篇，就是徐天华那篇文章的节选。
于满江戴上眼镜，仔细读了两遍。
读完后，他摘下眼镜，沉默良久。
“这篇文章……”
“发出去多久了？”
“三天。”
秘书回答道：“在东江内部刊物首发，我们内参是昨天刊发的。”
“反应怎么样？”
秘书斟酌着措辞道：“争议比较大。”
“省里一些经济部门的同志，认为观点过于保守，不符合当前发展需要。”
“但也有一些学者和老干部表示支持。”
于满江点点头，没有立即表态。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
作为省委书记，他太清楚当前的发展态势了。
中央强调发展是第一要务，各省都在你追我赶，Gdp增速是衡量政绩的最硬指标。
房地产确实拉动了经济增长，也确实带来了一些问题，但在大局面前，这些问题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徐天华这篇文章，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这小子……”
于满江轻声自语道：“胆子不小。”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内参的扉页上批示。
“请政策研究室组织研讨。”
“徐天华同志的观点虽有争议，但体现了一名领导干部的责任意识和忧患意识。”
“值得认真研究。”
这是很巧妙的处理，不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但肯定了徐天华的责任意识，同时要求认真研究。
既保护了徐天华，又没有过度刺激反对者。
批示完后，于满江对秘书说道：“这篇文章，不要往上面递了。”
秘书一愣道：“于书记，这么好的文章……”
“正因为是好文章，才不能往上递。”
于满江淡淡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秘书明白了，于书记这是在保护徐天华。
如果这篇文章捅到更高层，引发的争议会更大，徐天华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
“那……省里，要不要打个招呼？”
于满江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用。”
“徐天华既然敢写，就应该有承受压力的准备。”
“这也是对他的锻炼。”
钱塘省，省委大院。
宁安邦的办公桌上，同样摆着一份《汉省内参》，是穆青专门送过来的。
“安邦书记，您看看这个。”
穆青指着徐天华的文章道：“徐天华这小子，真是……”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宁安邦笑着接过内参，表情十分轻松。
“我是替他担心。”
穆青叹气道：“在这个关键档口，搞出这么一篇文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现在省里、天上，有多少人在盯着他？”
“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宁安邦慢慢读着文章，表情越来越严肃。
读完后，他放下内参，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得好啊。”
穆青愣住道：“安邦书记，您……”
“我说，写得好。”
宁安邦重复道：“你看这一段，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事关经济全局、社会稳定和民生福祉。宁可现在承受一些争议和压力，也要把风险防范在前，把制度建立在前。”
“这话说得有担当，有格局。”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道：“穆青，你知道我最欣赏徐天华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政绩，甚至不是他的政治智慧。”
宁安邦转过身道：“而是他的勇气。”
“在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他敢站出来说。”
“慢一点，看看脚下的路。”
穆青沉默了，看来他是白替学弟担心一场。
“你说他这是不成熟，是自找麻烦。”
宁安邦笑了笑道：“我倒觉得，这说明他更需要我们这些老前辈的引导。”
“一个有潜力、有担当，但又需要打磨的年轻干部，不正是我们最应该培养的吗？”
听到这话，穆青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宁安邦没有因为这件事放弃徐天华，那就好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
宁安邦摆摆手道：“于满江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我们现在出手，反而会添乱。”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看着那份内参，眼神深邃道：“不过穆青，你记一下。”
“下次去中央开会，如果谈到房地产问题，可以把这篇文章的一些观点，以适当的方式提出来。”
穆青眼睛一亮道：“明白。”
汉南省，省长办公室。
柳德海也看到了这篇文章，虽然《汉省内参》没有往上递，但文章内容已经在一些圈子里流传开了。
“这小子……”
柳德海看完后，哭笑不得。
“是真敢说啊。”
秘书小心的说道：“领导，徐书记这篇文章，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少压力。”
“压力？”
柳德海哼了一声道：“没压力怎么成长？不过……”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于满江的号码。
“满江书记，我柳德海。”
电话接通后，柳德海开门见山的说道：“徐天华那篇文章，我看到了。”
“哦？德海同志有什么看法？”
“写得好。”
柳德海直言不讳道：“虽然有些观点超前了点，但方向是对的。”
“现在不提，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有些地方的房地产发展确实太野蛮无序的一些，但部分干部为了政绩，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看了天华这篇文章，我很担心在未来的有一天，房地产会成为我们经济发展当中的一颗炸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德海省长也这么认为？”
“我在汉南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项目。”
“房地产确实拉动经济，但隐患也不小。”
“徐天华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他有远见。”
“是啊，有远见。”
于满江感慨道：“但有远见的人，往往要承受更多非议。”
“所以需要领导的支持和保护。”
“满江书记，徐天华是棵好苗子，该护的时候，还得护着点。”
于满江笑道：“德海，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柳德海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徐天华没有让他失望。
在这个人人都追逐政绩，追逐Gdp的年代，能保持清醒，能看到隐患，能顶着压力发声，这才是真正的好干部。
至于那些非议和压力……
柳德海相信，徐天华扛得住。
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那他也走不到更高的位置。
东江市委，徐天华办公室。
周文斌拿着一沓材料进来，脸色有些凝重道：“书记，省里一些部门对那篇文章的批评意见，汇总来了。”
徐天华接过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
批评的声音很尖锐，有的甚至上升到了政治不正确的高度。
“还有，省委政策研究室通知，下周要召开房地产发展专题研讨会，邀请您参加。”
“看样子，是要当面讨论您那篇文章的观点。”
徐天华放下材料，表情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
“书记，您要不要……准备一下？”
周文斌有些担心道：“我听说，省建设厅、发改委的几个领导，对您的观点很不认同，可能会在会上发难。”
“发难就发难吧。”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真理越辩越明。”
“如果我的观点错了，我愿意接受批评。”
“如果没错……”
“那就要坚持到底。”
周文斌看着徐天华，忽然觉得，这位领导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权力带来的威严，而是一种源于信念的坚定。
“书记，我支持您。”
徐天华笑道：“谢谢。”
“不过文斌，你要记住，在官场上，坚持真理很重要，但方式方法也很重要。”
“下周的研讨会，我会注意分寸的。”
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这场仗，他必须打。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正确，而是为了那些将来可能因为房价暴涨而受苦的普通百姓。
为了那些可能被房地产泡沫拖垮的实体经济企业，为了这个国家经济的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