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徐天华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妻子沈紫薇还没睡,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他。
“回来了?吃饭了吗?”
沈紫薇起身接过丈夫的公文包,脸上尽显贤妻良母的风范。
“在省委食堂简单吃了点。”
徐天华松了松领口,脸上透着疲惫。
“卫东呢?”
“做完作业已经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沈紫薇打量着丈夫的神色道:“今天会开得不顺?”
徐天华在沙发上坐下,苦笑道:“何止不顺,简直是针尖对麦芒。”
沈紫薇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你那篇文章……我看了。”
“写得很好,但确实有些话,说得太直了。”
“连你也觉得我太冒进了?”
“我是担心你。”
沈紫薇握住丈夫的手,眼含秋波的看着徐天华。
“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一步入常的关键时期,得罪那么多人,不值得。”
徐天华沉默片刻,拍了拍妻子的手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如果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那问题只会越积越多,到最后想解决都解决不了。”
正说着,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沈紫薇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徐天华走到电话旁,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老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柳德海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天华,还没睡吧?”
“刚到家。老领导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开完会,看到一些材料,睡不着。”
柳德海顿了顿道:“今天你们省里那个会,我听说了。”
徐天华心头一动,消息传得真快,连汉南省都知道了。
“会上有些争论,很正常。”
徐天华尽量说得轻描淡写,而柳德海则是叹了口气道:“天华啊,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了解你。”
“你有想法,有担当,这是好事。但这次……确实有些冒进了。”
徐天华没有立即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柳德海继续道:“王建业、李怀清、刘国明,这三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的威胁,但这仅仅只是汉中一个省的反应。”
“等你那篇文章再发酵些时日,许多省份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要知道盯着省委常委位置的人并不在少数,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对手放大利用到极致。”
“老领导,我知道您是关心我。”
徐天华缓缓道:“但房地产这个问题,如果现在不提,等泡沫真正形成,就晚了。”
“我在文章里写的那些风险,不是危言耸听。”
“我信。”
柳德海的声音很认真道:“你那篇文章我仔细读了,数据翔实,分析透彻,特别是日本泡沫破裂的案例,很有说服力。”
“但是天华,政治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时机和分寸的问题。”
柳德海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
“考察组马上就要下去,这个时候出这种风波,对你的考察很不利。”
“我听说,已经有人准备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徐天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当然知道柳德海说的是实情。
在官场上,一篇文章、一次发言,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把柄。
“老领导,谢谢您提醒。”
徐天华诚恳道:“但我还是那句话,该做的事要做,该说的话要说。”
“至于结果……我相信组织会有公正的评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当柳德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是这个脾气,一点没变。”
“当年在安康,你坚持要改革教育系统,多少人劝你缓一缓,你就是不听。”
“现在到了东江,还是一样。”
徐天华笑道:“老领导,您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在汉州当市长时,顶着压力搞国企改革,多少人骂您砸工人饭碗,您不也坚持下来了?”
柳德海被逗笑了道:“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气氛轻松了些,柳德海则是严肃道:“说正经的。”
“天华,你要有思想准备。”
“接下来的考察,可能会有些变故。”
“于书记虽然欣赏你,但也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如果压力太大,他可能不得不做一些调整。”
“我明白。”
徐天华平静道:“老领导,其实我早就想过了。”
“能一步入常当然好,但就算入不了,也没什么。”
“无论在哪个岗位,都是为人民群众服务。”
“在东江当市委书记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只要还能做事,就行。”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丝毫做作。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听得真切,他了解徐天华,知道这不是漂亮话,而是真心话。
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骨子里有种超越官位的东西,那是一种真正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初心。
“好,好。”
“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
“不过天华,要记住我的话。”
“坚持原则很重要,但也要讲究策略。”
“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也要让。”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谢谢老领导教诲,我记住了。”
“对了。”
柳德海想起什么道:“汉南这边,最近也有些动静。”
“夜家那边,你还是要小心。”
“夜钟鸣虽然被你摆了一道,但他父亲夜新承不是省油的灯。”
“我听说,他们最近和你们省里一些人走得挺近。”
徐天华眼神一凝道:“老领导的意思是……”
“我只是提醒你,多个心眼。”
柳德海没有明说,反而隐晦的提点道:“官场如棋局,你走一步,别人也在走一步。”
“你现在风头太盛,难免有人想借力打力。”
“我明白了。”
徐天华郑重道:“我会注意的。”
又聊了几句家常,柳德海叮嘱徐天华注意身体,这才挂了电话。
徐天华放下听筒,在窗边站了很久。
沈紫薇端着水走过来,轻声问道:“柳省长打来的?”
“嗯。”
徐天华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道:“老领导担心我。”
“他是真心为你好。”
沈紫薇靠在丈夫身边道:“天华,其实我觉得柳省长说得对。”
“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徐天华揽住妻子的肩,柔声道:“紫薇,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我说,我这辈子从政,不求当多大官,只求做点实事。”
徐天华看着窗外的夜色道:“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房地产这个问题,关系到千千万万普通家庭。”
“如果我现在因为怕得罪人、怕影响前途就不说话,那我还配当这个市委书记吗?”
沈紫薇抬起头,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忽然笑道:“你呀,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在安康,为了几个贫困学生的助学贷款,你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人家都说你傻。”
“可最后呢?”
“那几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现在都有了出息。”
她靠在丈夫肩上道:“我就是担心你太累,压力太大。”
“累是累点,但值得。”
徐天华轻声道:“紫薇,你知道吗?”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梦到那些因为房价暴涨而绝望的年轻人,想起那些掏空六个钱包还凑不够首付的家庭。”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我总得做点什么。”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沈紫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紫薇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夫妻俩依偎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夜色渐深,但东江的灯光依然璀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他们的悲欢离合。
徐天华忽然想起白天会议上刘国明说的那句话道:“没有土地财政,哪来如今繁华的发展?”
是啊,繁华。
但这样的繁华,能持续多久?
如果建立在债务和泡沫上的繁华,终有一天会崩塌。
到那时,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
徐天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三天后,天工考察组如期抵达东江。
带队的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建军,成员包括组织部、纪委的七名干部。
按照惯例,这种考察要持续三到五天,个别谈话范围覆盖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各县区主要负责人、部分市直部门一把手,以及离退休老同志代表。
考察组下榻在东江宾馆,当天下午,徐天华率市委班子与考察组见面。
孙建军五十出头,面容严肃,说话一板一眼道:“徐书记,各位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按照省委安排,对东江市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进行例行考察。”
“希望大家实事求是,积极配合。”
见面会简短而正式,结束后,孙建军单独留下徐天华。
“徐书记,咱们单独聊几句?”
“孙部长请。”
两人落座后,孙建军开门见山道:“,你最近那篇文章,在汉中影响很大啊。”
徐天华神色不变道:“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让孙部长见笑了。”
“不成熟?”
孙建军似笑非笑道:“我看挺成熟的。”
“数据详实,观点鲜明,连扶桑泡沫破裂的案例都用上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徐天华听出了弦外之音,考察组已经把他的文章研究透了。
“不过,作为市委书记,你的主要精力是不是应该放在东江的发展上?”
“全省性的政策建议,是不是该由省直部门来提更合适?”
这个问题很刁钻,暗指徐天华越位。
徐天华从容应对道:“孙部长说得对,市委书记的主要职责是抓好本地工作。”
“我写那篇文章,主要是基于东江的实际情况。”
“我们在发展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做了一些探索,觉得有些经验教训值得总结,所以才不揣浅陋,写了那篇文章。”
“如果有不妥之处,还请孙部长和组织批评指正。”
他把问题拉回到总结经验的范畴,既承认了市委书记的职责边界,又维护了文章的正当性。
孙建军点点头,没有继续深究,转而问起东江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徐天华一一汇报,数据精准,思路清晰。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孙建军站起身,与徐天华握手道:“天华同志,东江的工作确实做得不错。”
不过……”
他顿了顿:“考察期间,可能会有一些同志反映不同意见,这也是正常现象。”
“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孙部长提醒。”
徐天华平静的:“工作中难免有不足,欢迎考察组和同志们批评指正。”
送走孙建军,徐天华回到办公室。
周文斌已经等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破了。
“书记,谈话名单出来了。考察组除了谈班子成员,还点了几个特殊人选。”
“谁?”
“双林县原交通局副局长孙老爷子,就是上次抡拐杖要打那些调查人员的那位。”周文斌低声道。、
“还有市局副局长赵晓明,他上个月因为住房保障工作不力,被你批评过。”
徐天华眼神微凝,孙老爷子是挺他的老同志,赵晓明是对他有意见的干部。
考察组点这两个人,用意很明显。
既要听正面评价,也要听反面意见。
“我听说,考察组来之前,省里有人专门给他们‘介绍情况’。”
徐天华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文斌,你让马富强书记来一趟。考察期间的社会稳定和舆情管控,要特别注意。”
“是!”
周文斌离开后,徐天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驶入市委大院的一辆中巴车那是考察组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