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于满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内部情况通报》。
通报内容很简短，只有两件事。
闽越省安州市市长郭柏林车祸重伤，生命垂危。钱塘省鹿城市市长李国华酒驾肇事，被免职调查。
通报用的是最平实的公文语言，没有倾向，没有评论，就像每天都会收到的无数份简报一样。
但于满江却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秘书小陈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于满江这副神态，不敢打扰，放下茶杯就想退出去。
“小陈，前几个月东江徐天华同志那篇关于房地产的文章，引起的争议材料，还有吗？”
小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有的，书记。”
“当时各方面的反应，办公厅都整理归档了，我这就去调。”
于满江摆手道：“不用调全部，只要省建设厅、发改委、还有刘国明同志那边提出的主要意见，整理个摘要给我。”
“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小陈离开后，于满江站起身，走到窗前。
郭柏林，三十九岁，安州市长。
李国华，四十岁，鹿城市长。
两个人，两个省，几乎同时出事。
一个是“意外”车祸，一个是“确凿”酒驾。
太巧了。
巧得就像……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于满江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想起了徐天华那篇文章，想起了那场火药味十足的省委扩大会议。
想起了徐天华在会上一个人面对三个实权派的轮番质问，却始终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样子。
当时，于满江虽然欣赏徐天华的担当和勇气，但也觉得他太过冒进，不懂官场进退之道。
一个三十九岁就当了市委书记，眼看就要一步入常，却在这种时候去捅房地产这个马蜂窝，得罪全国一大帮实权派，这不是自毁前程是什么？
所以后来，当各方压力涌来，当有人明确提出这样的干部不适合在关键岗位时。
于满江虽然心中惋惜，但出于大局考虑，还是同意将徐天华调离市委书记岗位，平调到汉州大学。
明升暗降，但也是保护。
可现在，看着郭柏林和李国华接连出事，于满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不，不是可能，是肯定想错了。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那是徐天华的个人档案，从东江市教育局科员，到东江市委书记，二十年仕途的完整记录。
于满江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
88年，东江市教育局科员。
89年，安康县教育局副科长。
90年，科长。
91年，县教育局常务副局长。
93年，局长。
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但也不乏亮点。
95年，安康县副县长。
96年，县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县长。
97年，县长。
99年，双林县委书记。
把一个全省有名的贫困县，上访大县，带成了经济发展先进县，平安建设示范县。
01年，东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02年，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03年，市长。
04年，市委书记。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稳健。
这样一个干部，会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吗？
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在关键时期去写一篇得罪人的文章？
于满江不信。
他太了解官场了。
在这个体系里，能走到徐天华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理想或许有，情怀或许在，但更重要的，是政治智慧，是审时度势的能力。
那么，徐天华为什么要写那篇文章？
于满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时间线。
6月底，省委开始酝酿班子调整，一步入常的风声传出来。
9月初，徐天华写那篇文章，随后文章在东江内部刊物发表，随即引发争议。
9月下旬，省里召开扩大会议，徐天华与王建业、李怀清、刘国明激烈交锋。
9月末，徐天华调任汉州大学党委书记。
10月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
然后，郭柏林车祸，李国华酒驾。
如果把这些事件连起来看……于满江猛地睁开眼睛。
徐天华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不是早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所以他选择了主动退避，写那篇得罪人的文章，与其说是理想主义作祟，不如说是明哲保身。
主动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自己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因为如果不退，会怎样？
郭柏林退了么？
没有。
所以他出了“车祸”。
李国华退了么？
没有。
所以他“酒驾撞人”了。
而徐天华，退了。
所以他只是被发配到大学，人好好的，职位也保住了副部级。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徐天华的敏锐和决断，就太可怕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的时候，他能看到隐藏的危险，并且果断放弃即将到手的省委常委位置，选择退到相对安全的高校。
这种定力，这种远见，这种对危险的直觉……
“书记，材料拿来了。”
小陈的声音打断了于满江的思绪，于满江接过那份摘要，快速浏览。
上面记录了王建业、李怀清、刘国明三人对徐天华文章的主要批评意见。
言辞激烈，态度坚决，甚至有些话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讨论范畴。
“小陈，建业同志、怀清同志、以及国明同志他们，和能源系统那边，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小陈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道：“王厅长的弟弟在省石化集团当副总。”
“李主任的爱人以前是能源系统的。”
“刘副省长……他父亲是老能源人，他年轻时也在油田工作过几年。”
果然，于满江心中了然。
虽然他是省委书记，但是毕竟他的站位太高了，对于下面这些人的小细节，自然是记不住的。
级别差的太大，每天忙的事情都不一样，自然不会在这些小细节上费心思。
这三个人，都和黑水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徐天华在东江大力发展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触动的正是传统能源体系的利益。
“书记，您问这个，是有什么考虑吗？”
于满江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道：“徐天华同志到汉州大学后，工作怎么样？”
“听说挺认真的。”
“徐书记去各学院调研，开座谈会，和教授们交流。”
“之前文学院有场辩论赛，他还去参加了，和学生讨论男女平等问题，反响很好。”
“和学生讨论？”
于满江来了兴趣道：“具体说说。”
小陈把了解到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讲了徐天华关于男性和女性都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论述。
于满江听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小子，到哪儿都不安分。
但不安分得好！
在大学里，和学生讨论性别平等，倡导团结协作。
这既符合高校党委书记的身份，又展现了他的价值观和格局。
“小陈，你安排一下，下周我去汉州大学调研。”
“调研？”
小陈有些意外道：“书记，汉州大学……好像没有列入您本月的调研计划。”
“临时加的。”
“高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省委应该多关心。”
“另外……”
于满江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想亲眼看看，徐天华同志在大学里干得怎么样。”
小陈立刻明白了，徐天华同志还真是深得书记的信赖呀！
“好的，书记。”
“我马上和办公厅联系，安排调研方案。”
“方案简单点，不要兴师动众。”
“就看看图书馆、实验室，和学生老师座谈座谈。”
“时间……安排一整天吧。”
“一整天？”
小陈更惊讶了，省委书记到高校调研，通常就是两三个小时，听个汇报，看一两个点，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安排一整天，这是要深入了解啊。
“对，一整天。”
于满江语气肯定道：“既然去了，就好好看看。”
“汉州大学是咱们省副部级高校，值得花时间。”
小陈不再多问，应声退出办公室。
如果徐天华真是以退为进，那这个年轻人就太不简单了。
他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危险，能做出常人难以做出的取舍。
但问题是，他退到高校，要退多久？
等待时机，重新出山？
这个时机又是什么？
于满江觉得，自己需要和徐天华当面谈谈。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些事，需要面对面才能看清。
而且，于满江心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虑。
如果徐天华真的有这样的远见和定力，那他就是一棵真正的好苗子。
省委常委的位置，或许暂时错过了，但未来呢？
未来的路还很长……
更重要的是，从郭柏林和李国华的事情看，黑水系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们用这种狠辣的手段清除异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政治博弈范畴。
于满江虽然和那个圈子没有直接冲突，但他不能容忍这种破坏规则的行为。
今天他们可以动郭柏林、李国华，明天就可能动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人。
必须有所回应。
而徐天华……或许可以成为这个回应的一部分。
当然，这一切还要看徐天华本人的态度。
毕竟这小子滑不溜秋的，万一就赖在大学里不走了呢？
所以，这次调研很重要。
于满江要让徐天华知道，省委没有忘记他，他这个省委书记还在关注他。
同时，他也要通过这次调研，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
徐天华虽然去了高校，但依然是他于满江重视的干部。
这个信号，有些人能看懂，有些人可能看不懂。
但没关系，政治有时候就像下棋，一步棋的用意，往往要好几步之后才能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