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于满江调研的时候,下午四点,省委书记于满江结束了对图书馆和实验室的视察。
按照行程安排,应该在行政楼会议室听取校领导班子汇报。
于满江站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缓缓飘落的黄叶,忽然对陪同的徐天华说道:“天华同志,陪我走走?”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陪同的校领导班子成员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校长张维民立刻识趣地说道:“书记,那我们先去会议室准备汇报材料。”
于满江点点头,只带了一个远远跟在后面的秘书,就和徐天华并肩走向校园深处。
两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这个湖是汉州大学的内湖,面积不大,但水质清澈。
“大学就是不一样啊。”
于满江感慨道:“安静,从容,有时间思考。”
“比我们省委大院强,那里整天吵吵嚷嚷,难得清净。”
徐天华落后半步,闻言微笑道:“书记说笑了。”
“省委是指挥全省工作的中枢,我们大学只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性质不同。”
“性质不同,但道理相通。”
于满江在一棵老树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满树金黄。
“教书育人,也是在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徐天华想了想,然后说道:“最难的是既要传授知识,又要塑造品格。”
“知识是术,品格是道。”
“有道无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说得好。”
于满江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在东江的时候,把经济搞得风生水起,那是术。”
“但你那篇关于房地产的文章,我看是在求道。”
话题终于转到了那篇文章,徐天华心头一动,但面色不变。
“书记过奖了。”
“那篇文章只是我的一些不成熟思考,没想到引起那么大争议,给省委添麻烦了。”
“麻烦?”
于满江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麻烦是表象。”
“我倒觉得真正有意思的,还是文章背后的东西。”
两人走到湖心亭,这是一座传统的八角亭,红柱青瓦,飞檐翘角。
于满江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徐天华也坐。
秘书识趣地停在回廊入口处,保持着一个既听不到谈话,又能看到书记的距离。
“天华啊,我年轻时也喜欢写文章。”
“在基层的时候,也曾给省报投稿,谈农村改革,谈乡镇企业。”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写。”
于满江顿了顿,转头看向徐天华道:“但后来位置越高,笔就越重,话就越谨慎。”
“不是不敢说了,是要考虑说话的后果,要考虑听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徐天华安静地听着,静待下文。
“你那篇文章,数据翔实,分析透彻,我个人觉得对房地产风险的预判很精准。”
“但让我最感兴趣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选择在什么时候说。”
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
徐天华沉默了几秒,缓缓道:“还是瞒不过书记。”
于满江笑道:“我看出来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那篇文章,是你故意写的,对不对?”
“在那个时间点,用那种方式,得罪那些人……都是你计划好的。”
这话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很温和,像是师长在考校学生。
徐天华看着湖对面图书馆的钟楼,钟声正好响起,下午四点半。
悠扬的钟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书记,我在东江工作的时候,经常去建筑工地调研。”
“那些工地的塔吊,您见过吧?”
于满江点头,自然见过。
“塔吊吊重物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重量,是风。”
徐天华慢慢说道:“风太大的时候,有经验的塔吊司机会怎么做?”
“不是硬扛,而是把吊臂转到顺风的方向,让风从侧面吹过,减少受力面。”
“甚至有时候,会把吊钩放下来,等风过了再干。”
徐天华顿了顿道:“我那篇文章,就像在风来之前,先把吊钩放下来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于满江听懂了。
风,指的是什么?
是房地产背后的利益集团,是那些反对调控的力量,是郭柏林,李国华接连“出事”背后的黑手。
徐天华在风来之前,主动放下了“吊钩”。
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省委常委位置,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大学。
“你听到风了?”
“听到了。”
徐天华坦然承认道:“东江的新能源技术的研究,动了传统能源的蛋糕。”
“我在省里开会时,能感觉到有些人对我的态度很微妙。”
“不是反对,是警惕,是防备。”
徐天华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段时间,我家里也出了点事。”
“让我不得不多想想上面的事情……”
“所以你选择退一步。”
于满江缓缓道:“用一篇文章,得罪上面的实权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风口浪尖。”
“这一步,走得很险,但也很妙。”
徐天华苦笑道:“险是真的。”
“如果不是书记您力保,我可能连大学都来不了,直接去省政协某个委员会当主任了。”
“我保你,是因为你有价值。”
于满江直言不讳的说道:“一个能闻到风、知道进退的干部,比一个只会往前冲的干部,更难得。”
于满江站起身,走到亭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群。
夕阳开始西斜,给那些红砖建筑镀上一层金边。
“天华,我这次来,其实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于满江背对着徐天华,淡淡的说道:“你打算在这里休息多久?”
徐天华也站起来,走到于满江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夕阳下的校园。
“书记,我从来没有休息的想法。”
“无论在哪个岗位,都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
“在大学,我就研究高等教育规律,培养合格人才。”
“如果组织需要我去别的地方,我随时可以出发。”
这话说得很漂亮,也很官方,但于满江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徐天华在等,等组织的召唤,等合适的时机。
“滑头。”
于满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机关了。”
徐天华也笑道:“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现在是大学党委书记,说话自然要像教育工作者。”
“好一个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于满江转身,正色道:“天华,我跟你交个底。”
“组织对你的安排,只是暂时的。”
“大学是个缓冲,也是个观察期。”
“你要在这里沉淀,学习,思考,但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教书匠。”
于满江顿了顿,声音压低道:“有些风,不会一直刮。”
“有些浪,总会过去。”
“你要做的,是在风平浪静之后,有足够的能力和准备,重新起航。”
徐天华心头一热,郑重道:“谢谢书记信任。”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于满江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
“大学这个地方,看起来清静,实则别有洞天。”
“这里汇聚了全省最优秀的头脑,最新锐的思想。”
“你在这里,既能避风,也能充电。”
“等将来再出来,会比以前更有厚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高等教育以及创新型人才培养等专业问题。
徐天华谈了自己到任后的观察和思考,于满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秘书走过来,轻声提醒道:“书记,该去会议室了。”
“校领导们还在等。”
于满江点点头,对徐天华说道:“走吧,去听听汇报。”
“不过天华,今天的谈话,就限于我们两人之间,明白吗?”
“我明白。”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回廊尽头时,于满江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徐天华,意味深长地说道:“天华,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但这个进的时机,要把握好。”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风还没停。”
“太晚,机会就错过了。”
徐天华心头一震,深深鞠躬道:“书记教诲,天华铭记在心。”
于满江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走向行政楼。
徐天华跟在后面,看着于满江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看好他的领导当中,除了老领导能掏心掏肺的对他好以外,其他哪个领导他都得多长个心眼……
毕竟他是老领导的人,纵然老领导的家族和某些人站到了一起,某些人也要考虑首先给支持他的那些人分果果,然后才会慢慢的轮到徐天华等人。
徐天华身上的血液可没有那么纯正,他的才华也不像某个读书人一样,能靠着知识成为陆地神仙……
当然,因为某些神秘力量原因,他也没有机会触碰陆地神仙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