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委常委会会议室,上午九点十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白安国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得意。
他右手边的周文斌低头整理着文件,左手边的张洪文面无表情。
刘向东和张文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今天的白安国,气场明显不一样了。
“同志们,开会。”
白安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说道:“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是成立东江市汽车零部件产业发展工作领导小组。”
白安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道:“这个小组的成立,是为了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关于打造全省汽车零部件生产基地的决策部署,统筹协调经开区产业园建设、招商引资、政策配套等各项工作。”
张洪文心里冷笑,汽车零部件产业,是他到任后主抓的重点工作之一。
白安国现在突然要成立领导小组,分明是要把这项工作的主导权夺过去。
但他没说话,等着白安国的下文。
“小组的组成,我初步考虑了一下。”
白安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宣读。
“组长由我担任,第一副组长由洪文同志担任,常务副组长由向东同志担任,副组长还包括宏章同志、文舟同志……”
他念了一串名字,但张洪文听着,心里的火气渐渐上涌。
名单看起来面面俱到,但实际上,组长是白安国,常务副组长是刘向东,他这个第一副组长就是个空头衔。
“小组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经开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由宏章同志兼任,副主任包括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招商局的主要负责同志……”
念到这里,张洪文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平静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安国书记,这个领导小组的架构,是不是需要再研究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白安国抬起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洪文同志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汽车零部件产业,是市政府重点推进的工作。”
张洪文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道:“领导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经开区管委会,这没问题。”
“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是不是应该由市政府这边牵头?”
“比如,由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来担任办公室主任?”
在张洪文的认知里,这是很合理的要求。
按照常规,这种产业发展领导小组,组长是市委书记,第一副组长是市长,常务副组长是分管副市长,办公室主任也应该是市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
但白安国摇了摇头道:“洪文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
“但这次情况特殊。”
“汽车零部件产业园在经开区,宏章同志既是市委常委,又是经开区管委会书记,对园区情况最熟悉。”
“让他兼任办公室主任,有利于工作的推进。”
白安国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市政府那边,向东同志是常务副组长,会负责具体的协调工作。”
“你作为第一副组长,可以发挥好监督作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潜台词很明确。
具体工作你不要管,挂个名就好。
张洪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继续争辩,白安国却话锋一转,看向周文斌道:“文斌同志,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周文斌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道:“安国书记考虑得很周到。”
“宏章同志熟悉情况,向东同志经验丰富,这样的安排应该能推动工作尽快开展。”
周文斌顿了顿,看向张洪文道:“当然,洪文同志作为第一副组长,还是要多指导。”
“毕竟产业发展的大方向,需要市政府来把握。”
这话听着是在打圆场,但实际上等于支持了白安国的方案。
张洪文看向刘向东,希望这位常务副市长能说句话。
当然,白日做梦也得做,不然张洪文还开个啥会?
等通知不就妥了?
张洪文寄希望于刘向东能多帮市政府蒸一蒸,但刘向东只是低头翻着文件,仿佛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再看张文舟、张宏章……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张洪文感到一阵窒息,今天这个会,就是白安国设的一个局。
什么领导小组,什么架构安排,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要当众再次告诉他。
在东江,你说了不算。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领导小组的文件,会后由市委办和市政府办联合下发。”
白安国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张洪文,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对了,洪文同志,还有件事。”
张洪文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你现在用的秘书,是上任时从省里带过来的吧?”
白安国问得十分随意道:“怎么样?还顺手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常委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白安国,又看向张洪文。
秘书问题,在官场上是个极其敏感的禁区。
领导对秘书不满意,私下沟通调整是常态,但在常委会上公开问秘书顺不顺手,这已经不是问询,而是羞辱了。
张洪文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白安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安国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要是不顺手,我可以给你介绍两个。”
“市委办最近新来了几个年轻人,素质都不错,文笔好,办事也机灵。”
“你要是需要,随时跟我说。”
这话说得“热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张洪文脸上。
给你介绍秘书?
你一个市委书记,要给我这个市长介绍秘书?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连选秘书的眼光都没有?
还是说……你想在我身边安插人?
张洪文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猛地站起来。
“白!安国!”
“你……你不要太过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市长在常委会上直接叫板市委书记,这在东江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白安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神情。
“洪文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好心好意关心你的工作,你怎么……”
“好心好意?”
张洪文冷笑,指着白安国的鼻子骂道:“你是好心好意?”
“你是在羞辱我!”
“成立领导小组架空我,当着所有常委的面问我的秘书顺不顺手。”
“白安国,你真以为我张洪文是泥捏的?!”
张洪文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告诉你,这个市长我不干了!”
“你爱找谁干找谁干!”
说完,他一把推开椅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重重摔上了会议室的门。
砰!
那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震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常委都低着头,没人敢看白安国的脸色。
只有周文斌抬起头,看向白安国,眼神复杂。
白安国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嘴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抽搐。
那是愤怒,也是……得意?
他等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道:“会议继续。”
没人说话。
“既然洪文同志有情绪,那领导小组的事,就先放一放。”
白安国合上文件夹道:“下一个议题,城市绿化提升工程……”
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周文斌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徐天华在电话里的叮嘱道:“文斌,支持白安国的工作,但也要把握好度。”
“白安国这个人,性格里有缺陷,得势容易忘形,你要适当提醒。”
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白安国当了半年市委书记,应该成熟了。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白安国哪里是得势忘形?
他简直是在报复!
报复张洪文前几个月的刁难,报复自己当市长时被压制的憋屈,报复所有曾经看轻过他的人。
一朝翻身,那还真是把曾经的自己往死里整啊……
周文斌在心里苦笑,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吗?
能把一个还算稳重的人,变成这样?
他偷偷看向白安国,后者正在听取城建的汇报,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仿佛刚才张洪文的摔门而去,只是个小插曲。
但周文斌知道,这事没完。
张洪文虽然今天失态了,但他背后有航天系统,有陈勇那样的实权人物。
白安国今天这样羞辱他,等于是在打整个派系的脸。
这事,恐怕要闹到省里去了。
而省里会怎么看?
会批评张洪文不成熟?
还是会敲打白安国太过分?
周文斌不知道,但他知道,东江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最重要的是,在常委会就干起来了,真他娘的刺激啊!
这在东江市的历史上,简直是前所未有事情!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常委们陆续离开,没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周文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市委大院。
张洪文的车已经不在了。应该是直接回了市政府,或者……回了家?
白安国的车还停在楼下,司机在车里等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文斌知道,从今天起,书记和市长的矛盾,从暗斗变成了明争。
权力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能让人忘记初衷,忘记底线,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张洪文出了门就后悔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回头认错改变不了任何情况,只能让对方得寸进尺……
他本来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只不过是最近的事情让他太憋屈了……
再加上白安国步步紧逼,所以才有了他今天在常委会上的惊人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