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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西郊。
还是那处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下。
四把老式藤椅，围着一张枣木茶几。
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和四个小杯，茶汤已经续过三道，颜色淡了，却没人去换。
孙康坐在主位，六十四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眉头紧锁。
“狗屎运……”
坐在他对面的周新民笑了笑道：“老孙，话不能这么说。”
“大院常务会议的点名，可不是靠运气就能等来的。”
“不是运气是什么？”
孙康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被发配到大学坐冷板凳的干部，一篇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文章，突然就成了先见之明？”
“这要不是踩了狗屎运，我孙康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管他本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在山头内部，还是要表现的斩钉截铁的，这样才能保持好人设。
坐在左侧的李振华轻咳一声道：“老孙，冷静点。”
“徐天华那篇文章，现在回头看，确实有几分道理。”
“房地产过热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像他那样直说。”
“敢说？”
孙康冷笑道：“那不是敢说，是愣！”
“是政治上的幼稚！”
“他一个市委书记，正厅级干部，写那种文章之前，难道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不知道会断送自己的前程？”
“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
孙康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坐在右侧的赵启明接话道：“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算准了时机。”
屋里安静了几秒，周新民缓缓开口道：“我派人了解过徐天华这个人。”
“他在东江当市长、书记的时候，做事确实有股愣劲。”
“扫黑除恶，他亲自督战。”
“招商引资，他敢拍板担责。”
“就连写那篇文章，也是自己琢磨了几个月，没跟任何人商量。”
“这种人，说好听点叫有原则，说难听点……”
“说难听点就是理想主义。”
孙康接过话头道：“政治是什么？”
“政治是妥协，是平衡，是算计！”
“他徐天华倒好，非黑即白，一根筋！”
“这种人在官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赵启明声音平静道：“可他现在不仅活着，还活得挺好。”
“大院给他正了名，柳德海在汉南给他铺路，宁安邦也注意到他了。”
“下一步，他很可能要动了。”
这话说到了要害，孙康的脸色更难看了。
徐天华即将任省委常委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甚至还被迫投了赞成票……
“宁安邦……”
“这个人，我看不透。”
“徐天华文章被围攻的时候，他没说过一句话。”
“徐天华被发配到大学，他也没出面保。”
“现在大院定了调，他反倒开始接触徐天华了。”
“这算什么？摘桃子？”
周新民摇头道：“老孙，宁安邦的政治智慧，你我都清楚。”
“他不是摘桃子的人。”
“他不说话，可能是因为时机不到。”
“他接触徐天华，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确实有价值。”
“价值？”
孙康嗤笑道：“一个理想主义的愣头青，有什么价值？”
“房地产调控这种事，谁去做不行？”
“非要他徐天华？”
“问题就在于，现在敢去做的，真没几个。”
“房地产牵涉的利益太广，土地财政、银行信贷、上下游产业链……动这块蛋糕，需要胆量，也需要技巧。”
“徐天华有胆量，至于技巧……”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孙康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他了。”
“一个徐天华，翻不了天。”
“倒是我们这边，最近动作要收一收。”
孙康环视三人，语气严肃道：“之前钱塘省和闽越省那两件事，动静太大了。”
“上面已经有人说话，让我们注意影响。”
“这种手段，能不用尽量不用，要用，也得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
周新民点头道：“老孙说得对。”
“徐天华在宁安邦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现在还是个问号。”
“宁安邦之前没保他，说明他还没重要到那个程度。”
“我们没必要为了他，冒太大风险。”
“之前出手，已经惹得诸家不快了。”
赵启明若有所思道：“那汉中省那边……”
“汉中省还是有好消息的。”
周新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孙康则是替他把话说完道：“省长人选已经定了。”
“定了？”
李振华眼睛一亮道：“谁？”
“奉天省常务副省长，刘天涯。”
赵启明听到这个名字，眉头舒展开来，转头看向周新民，脸上也带了笑意。
“刘天涯……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可是周老你的得意门生吧？”
“当年在发改委的时候，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周新民摆摆手，神色谦逊道：“谈不上得意门生，就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
“天涯这个人，有能力，有格局，最重要的是懂规矩。”
懂规矩三个字，周新民说得很重。
赵启明笑道：“周老谦虚了。”
“刘天涯在奉天省干得风生水起，主抓的装备制造业升级，连大院都点名表扬过。”
“他要是去汉中当省长，对我们黑水系统在汉中的布局，可是大有裨益。”
李振华也附和道：“是啊，周老桃李满天下，我们这些人，都得向你学习。”
周新民连连摆手道：“可别这么说。”
“我已经退休了，黑水的未来，还是要靠老孙，靠你们这些还在位子上的人。”
“我只是提供些参考意见，具体怎么做，还得你们拿主意。”
他说着，看向孙康。
孙康重新端起茶杯，这次茶是温的，喝起来顺口多了。
“刘天涯这个人选，确实不错。”
“他在奉天省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干了四年，资历够了。”
“抓经济有一套，政绩也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他是我们的人，知根知底。”
“汉中省现在这个局面，于满江坐镇，王雨生退二线，牛宏图和黄仕科出局，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
“刘天涯去之后，要尽快掌握局面，把该抓的抓起来，该稳的稳住。”
孙康看向赵启明道：“启明，你在发改委，多给汉中那边一些支持。”
“项目、资金、政策，该倾斜的要倾斜。”
“刘天涯初来乍到，需要成绩站稳脚跟。”
“明白。”
“至于徐天华……”
孙康沉吟片刻道：“先观察。”
“看他接下来往哪走，看宁安邦到底给他什么位置。”
“如果他真去了重要岗位，真要去动房地产这块蛋糕，有的是人帮我们出头。”
周新民赞同道：“老孙这个思路对。”
“政治斗争，讲究的是审时度势。”
“现在我们的重点是确保刘天涯在汉中顺利上位，站稳脚跟。”
“徐天华那边，不急。”
李振华笑道：“有刘天涯在汉中，徐天华就算回去了，也翻不起多大浪。”
“一个常委，还能跟省长扳手腕？”
这话说得轻松，但屋里的四人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这话没人说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窗外，夜色渐深。
周新民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老伴儿还在家等着。”
孙康起身相送道：“周老慢走。”
“汉中省那边，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气。”
“放心。”
送走周新民，剩下的三人又坐了一会儿。
赵启明忽然问道：“孙老，你说徐天华那篇文章，真的是他自己想写的吗？”
“会不会是……有人授意？”
孙康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柳德海，或者宁安邦，故意让徐天华写那篇文章，用来试探风向？”
“如果风向不对，就牺牲徐天华。”
“如果风向对了，就把他推出来？”
这个猜测很大胆，让孙康沉思良久，缓缓摇头道：“不像。”
“柳德海把徐天华当接班人培养，不会拿他的政治生命去冒险。”
“我更倾向于，徐天华就是那种理想主义的干部。”
“他看到了问题，就觉得应该说，应该做。”
“至于后果……他可能想过，但不在乎。”
李振华苦笑道：“这种干部，最麻烦。”
“不怕死，不怕丢官，你就拿他没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
孙康重新坐下，眼神深沉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让刘天涯站稳脚跟。”
“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