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省政府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冷。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他们分别是省长刘天涯,常务副省长徐天华,分管商务的副省长陈建华,省政府秘书长马达,以及商务厅、教育厅、外事办的负责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关于部分地区外资利用工作的通报批评》。
刘天涯坐在主位,脸上依然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今天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
“文件大家都看了。”
刘天涯放下茶杯,声音平稳的说道:“商务部门领导的批示很明确,也很严肃。”
“我省在去年实际利用外资方面,同比下降18.6%,在全国排名下滑五位。”
“特别是在制造业、高新技术产业领域,外资引入几乎停滞。”
刘天涯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道:“领导在电话里特别指出,我省的营商环境,尤其是涉外环境,存在值得警惕的倾向。”
“这话说得重啊,同志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分管商务的副省长陈建华额角渗出细汗,他清了清嗓子道:“省长,这个数据……有客观原因。”
“去年全国外资整体增速放缓,我省又处在产业结构调整期,一些传统外资项目到期撤资,新项目还没跟上……”
“这不是理由。”
刘天涯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陈省长,领导看的是结果,是排名。”
“排名下滑就是下滑,没有理由可讲。”
“而且,领导特别提到了一个具体问题。”
“某些高校在处理涉外事务时,方法简单,作风生硬,造成不良国际影响。”
“这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很明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徐天华。
徐天华面色平静,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正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仿佛没察觉到那些目光。
这位汉西籍的领导最后跟黑水一样没好下场,故此一两句批评算不得什么……
“天华同志,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汉州大学的事,你当时是党委书记。”
徐天华放下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刘天涯脸上。
“刘省长,文件我认真看了,领导的批评我也认真思考了。”
徐天华开口道:“首先我要说明一点。”
“汉州大学去年处理留学生违纪事件,程序合规,依据充分,处理结果经得起法律和纪律的检验。”
“这一点,有完整的案卷材料可以证明。”
徐天华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这件事是否影响了全省的招商引资环境,我认为需要具体分析。”
“如果有外资企业因为这件事对汉中的营商环境产生疑虑,我们应该主动沟通,解释说明,消除误解。”
“沟通解释?”
商务厅长忍不住插话道:“徐省长,您可能不太了解外资企业的思维方式。”
“他们看中的是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
“汉州大学那件事,虽然合规,但处理方式……确实过于鲜明了。”
“现在外媒还有报道,说我们排外,不友好。”
“张厅长,按你的说法,我们为了吸引外资,就应该对外籍人员的违法行为网开一面?”
“就应该牺牲中国学生的合法权益,来换取所谓的友好形象?”
这话问得尖锐商务厅长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话他咋接啊?
刘天涯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地打圆场。
“天华同志,张厅长的意思是,方式方法可以更灵活一些。”
“既维护原则,又照顾影响。”
“毕竟,对外开放是大局,招商引资是硬任务。”
刘天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我听说,这件事之后,稻子大学暂停了与汉州大学的交换生项目,李梅烧烤大学也推迟了原定的学术交流活动。”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啊。”
徐天华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刘省长,如果外国高校因为我们对违法行为的零容忍而暂停合作,那这样的合作,价值观基础本来就不牢固。”
“我们需要的,是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合作,不是单方面的迁就。”
刘天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道:“天华同志讲原则,这很好。”
“但我们要面对现实。”
“商务部领导的批评已经下来了,排名已经下滑了,外资已经减少了。”
“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刘天涯转向陈建华道:“陈省长,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陈建华连忙说道:“我认为,当务之急是采取一些补救措施。”
“第一,由商务厅牵头,组织一场外资企业座谈会,听取意见建议。”
“第二,在外宣方面加强力度,展示我省开放的决心和诚意。”
“第三,可以考虑出台一些临时性的优惠政策,对冲不良影响……”
“临时性政策就不必了。”
徐天华忽然开口道:“政策要有连续性、稳定性,不能朝令夕改。”
“否则外资反而会更没有信心。”
徐天华看向刘天涯道:“刘省长,我建议采取建设性措施。”
“第一,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对我省涉外法律法规、政策措施进行一次全面梳理,该完善的完善,该解释的解释,形成一本《外商投资指南》中英文版。”
“第二,在经开区设立外资企业服务中心,提供一站式服务。”
“第三,组织一批高质量项目,赴沿海地区、赴国外开展精准招商。”
三个建议,条理清晰,务实可行。
而且,避开了为留学生事件道歉或翻案这个敏感点,着眼于制度建设和服务提升。
刘天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天华同志这些建议很好。”
“陈省长,你记一下,纳入下一步工作计划。”
“好的。”
陈建华连忙记录,他不担责最好。
“不过,关于汉州大学那件事,我觉得还是要有个说法。”
“不是要否定处理结果,而是要……有个更周全的后续。”
刘天涯看着徐天华道:“天华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由教育厅牵头,汉州大学配合,写一份情况说明,重点阐述我们依法办事的原则,同时表达继续加强国际交流合作的意愿。”
“这份说明,报商务部门备案。”
这算是一个折中方案,既不需要推翻原有处理,又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徐天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可以。”
“但情况说明的内容,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迎合而歪曲事实。”
“那是自然。”
刘天涯微笑道:“实事求是是我们党的思想路线嘛。”
刘天涯环视全场道:“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您二位高兴就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
刘天涯总结道:“商务部门领导的批评,我们要虚心接受,认真整改。”
“但也不能妄自菲薄,否定我们依法办事的原则。”
“这个度,大家要把握好。”
刘天涯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道:“今年我省利用外资的目标是增长15%,这个任务很重。”
“希望各部门通力合作,特别是商务厅、发改委、外事办,要拿出具体方案来。”
“下次常务会议,我要听专题汇报。”
会议结束了,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天涯和马达。
门关上后,刘天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省长,徐省长今天……态度还是很硬。”
“硬就对了。”
刘天涯淡淡道:“他要是软了,反而不正常。”
“那商务部门那边……”
“商务部门那边,是周老打的招呼。”
“批评是必要的,敲打也是必要的。”
“但也不会真的把汉中怎么样。”
“毕竟,外资下滑是事实,总要有人出来担责。”
刘天涯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已经不那么温热的茶水。
“只是没想到,徐天华反应这么快,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方案。”
“外商投资指南,外资服务中心,精准招商……这些点子,不是临时能想出来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马达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省长,那我们要不要……在下次招商引资工作中,做一些安排?”
“安排?”
刘天涯看了他一眼道:“马达,你是秘书长,要记住自己的位置。”
“政府工作,要堂堂正正地推进。”
“招商引资,是为了汉中发展,不是为了跟谁斗气。”
话说得很正,但马达听懂了弦外之音。
堂堂正正地推进,但推进的重点、节奏、方式,省长是可以掌握的。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