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高大的城墙,在正午的日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墙之上,安南守将阮雄身披重甲,身形肥硕。
他扶着墙垛,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黑压压的军队阵列整齐,却寂静无声。
阵前,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端坐着一名银甲少女。
那少女的身形与身后的千军万马相比,显得格外纤细。
“哈哈哈!”
阮雄看清了马上之人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身边的副将和亲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大唐是没人了吗?”
阮雄的声音,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从城头传了下去。
“派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女娃来送死?”
“还带着一群连裤子都穿不齐的西南蛮子!”
“小娃娃,你爹娘知道你跑这儿来了吗?快回家吃奶去吧!哥哥们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
城墙上,污言秽语伴随着更加放肆的哄笑声,如同垃圾一般倾泻而下。
神女军的阵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些刚刚归顺,血性未消的部落战士,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郭开山策马来到叶轻凰身侧,压低了声音。
“公主,末将请为先锋!定将那厮的狗头,取来给您当夜壶!”
叶轻凰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城墙上那个还在手舞足蹈的肥胖身影上。
那些刺耳的嘲讽,似乎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她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虎头大戟。
戟尖,斜指苍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下令。
也没有说一个字。
叶轻凰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
坐骑“踏雪追风”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脱离了本阵。
独自一骑,冲向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升龙城。
“她疯了!”
城头之上,阮雄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惊愕。
“一个人?她想一个人攻城?”
“放箭!放箭!射死她!给老子把她射成刺猬!”
阮雄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城墙上,箭如雨下。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罩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叶轻凰对此视若无睹。
她手中那杆百斤重的虎头大戟,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大戟舞动,带起一阵狂风,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叮叮当当!”
无数箭矢被弹开,折断。
没有一根箭,能靠近她的身体。
在万千箭雨之中,一人一马,速度不减反增。
白马如龙,银甲如电。
转瞬之间,已经冲至城门之下。
那扇用铁皮包裹,手臂粗的门栓加固的厚重城门,在眼前急速放大。
“轰!”
一声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巨响。
叶轻凰人马合一,将全身的力量,连同战马的冲击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的虎头大戟之上。
大戟,狠狠地,砸在了城门正中。
坚固的城门,如同纸糊的一般,向内凹陷,爆裂。
无数巨大的木屑与扭曲的铁皮,向着城门洞内倒飞出去,将门后十数名准备顶门的士兵,瞬间打成了肉泥。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出现在城门之上。
阳光,从窟窿里照射进去,照亮了城门洞内,那些安南士兵惊恐到扭曲的脸。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阮雄张着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身边的士兵,手中的弓箭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叶轻凰没有停顿。
她调转马头,虎头大戟再次扬起。
“轰!”
又是一记。
整个城门,轰然倒塌。
“杀!”
叶轻凰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神女军,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如开闸的黑色洪流,涌入城中。
叶轻凰一马当先。
虎头大戟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台恐怖的绞肉机器。
长戟横扫。
挡在她面前的七八名安南士兵,连同他们手中的长矛与盾牌,被拦腰斩断。
鲜血与残肢,向两侧喷溅开来。
一条血肉铺成的通道,出现在她的马前。
无人能挡其一合。
升龙城,这座安南的北方重镇,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抵抗显得苍白而可笑。
不到半日,城中的喊杀声,便已平息。
残存的安南士兵,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无数百姓从房中走出,惶恐地跪在街道两旁,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女侠饶命啊!”
“我们愿降!我们愿降!”
叶轻凰骑在马上,缓缓走过长街。
她的银甲,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凝固的血浆,一层叠着一层。
手中的虎头大戟,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她看着那些跪伏在地,哭喊求饶的身影,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举起大戟。
所有哭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战争女神的宣判。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七日不封刀。”
“城中,鸡犬不留。”
……
七日后。
升龙城,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鬼蜮。
血水,将城中的石板路,浸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堆积在街角,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叶轻凰站在空无一人的城楼之上。
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那笼罩全城的死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曾经在花园里扑蝶,曾经为王玄策整理衣领的手,此刻,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怀中甲胄的内衬里,取出了那个小巧的沉香木匣。
她打开了它。
匣子里,没有神兵利器,没有灵丹妙药。
只有一片被精心压制风干的,紫薇花瓣。
那是长安武郡王府后花园里,开得最盛的那一株。
一股熟悉的,带着阳光与泥土芬芳的,属于家的香气,从匣中逸散而出,钻入她的鼻孔。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父亲叶凡抱着她,将她举过头顶时爽朗的笑声。
母亲李丽质将她拥在怀里,轻声哼唱着江南的小调。
还有王玄策,就在那株紫薇花下,执起她的手,笨拙地,为她戴上一支新买的珠钗。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记忆,与眼前这座尸山血海的城池,形成了最尖锐,最撕心裂肺的对比。
叶轻凰沉默地站了许久。
她缓缓地,合拢了手掌。
那片承载着所有温柔回忆的,脆弱的紫色花瓣。
在她沾满血污的,冰冷的钢铁手甲之中,被悄无声息地,碾成了齑粉。
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洒落。
被风一吹,便散入了这片血色的天地,再也找不到踪迹。
叶轻凰抬起头,望向更南方的天际。
“下一座城。”
她的声音,比身下的尸山,更加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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