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云凝视着那脆弱的魂火通道痕迹,心神沉入推演,权衡着那三成成功率的“神魂刺绣”风险时,密室那厚重的青玄玉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柳天象的身影悄然走入。他先是看了一眼玉台上气息已然平稳、面色恢复些许血色的柳城,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感激,随即看向盘坐一旁、脸色苍白的楚云。
“楚云小友,大恩不言谢。”柳天象的声音在密闭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城儿的性命,是你从阎王手中夺回来的。”
“前辈言重了。”楚云收敛心神,站起身,恭敬道,“柳师兄是为救晚辈而伤,晚辈拼尽全力也是分内之事。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未减,“师兄性命虽暂时无忧,但其神魂深处,尚有一道隐患未曾根除。”
他将那残存的“魂种通道痕迹”及其潜在威胁,向柳天象和盘托出。
柳天象静静地听着,脸上惯常的平静如水终于泛起了一丝凝重的波澜。待楚云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蕴含着千般无奈与一丝命运的无力感。
“此乃……命中之劫数。”柳天象缓缓道,“魂种之道,诡谲阴毒,侵蚀本源,留下这等‘后门’痕迹,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他目光转向楚云,带着一丝询问,“小友方才提及,有法可将其‘改造’?”
“晚辈确有此设想。”楚云坦言,并无隐瞒,“以晚辈的混沌道树所孕育的三千大道之力,或可尝试冲刷、同化此痕迹,将其转化为守护师兄神魂的‘道纹屏障’。但此法……”
“有几成把握?”柳天象直接问道,目光灼灼。
楚云迎着他的目光,吐出两个字:“三成。”
三成!这几乎是一个赌命的概率,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
柳天象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位执掌第一峰、威震中洲的规则境巅峰强者,此刻脸上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挣扎与痛楚。密室内寂静无声,只有柳城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在轻轻回响。
许久,柳天象才重新睁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沉重。
“城儿……他自幼父母便在一次宗门任务中双双陨落,是我……一手将他带大,引入这漫漫仙途。”柳天象的声音低沉,带着追忆,“他的先天剑心,他的天品变异雷灵根……是柳家千年不遇的奇才,是我柳家未来中兴的最大希望,也是他父母在天之灵最大的慰藉。”
他的目光落在柳城沉睡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他就此长眠不醒,或是醒来后浑噩度日……我柳天象,无颜面对他九泉之下的父母!更无颜面对柳家列祖列宗的期盼!”
他猛地看向楚云,一字一顿,如同立誓:“楚云小友,你——放手去做!”
“若成,城儿得获新生,前路或更广阔!若败……那便是他的命数,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强求!但无论如何,无论结果如何——”柳天象对着楚云,郑重抱拳一礼,“柳家上下,第一峰一脉,皆永承你今日援手之情!此恩此德,铭记五内!”
得到柳天象这位至亲长辈的绝对信任与托付,楚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同样郑重回礼:“前辈信重,晚辈……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他不再迟疑,重新盘膝坐于柳城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按在柳城两侧的太阳穴之上。双眸之中,混沌道瞳光华前所未有的璀璨,全力运转!
嗡——!
精纯而浩瀚的混沌灵力,混合着一丝丝玄奥莫测的三千大道本源气息,顺着楚云的双手掌心,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与刻刀,轻柔而坚定地涌入柳城的识海深处,直抵那脆弱的神魂核心区域,锁定了那道细微却致命的“通道痕迹”。
这是一个极尽精细、容不得半分差错的“手术”!
楚云需以自身神念为绝对主导,以混沌灵力为最精微的“手术针”,以三千大道之力为性质各异的“缝合线与强化材料”,在那比发丝细微万倍、且紧贴着柳城神魂本源的神魂结构上,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道纹编织”!
他要编织的,是一张既能彻底封闭、覆盖、转化那道深渊痕迹,又绝不能影响柳城自身神魂正常运转与未来成长的“三千大道防护网”!
时间,在极度专注与巨大消耗中,缓慢流逝。
楚云的额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脸色也由苍白转向一种透支般的蜡黄。这种对神念精度要求达到“入微”乃至“纳芥”级别的操控,对神魂的负担远超寻常激战十倍、百倍!
若非他刚刚突破至问道境九重巅峰,神魂因《千机百炼神魂诀》与魂之隐雷而远超同阶,更兼有混沌道树这坚实后盾,恐怕此刻早已神魂枯竭而亡!
柳天象静静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微扰影响到楚云。他看着楚云那因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眼中感激与忧色交织。
五个时辰,仿佛五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楚云那紧按在柳城太阳穴上的双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
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脚下发软,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柳天象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同时另一只手掌已按在他肩头,一股精纯温和、蕴含生机的规则之力缓缓渡入楚云体内,助他平复那翻腾的气血与近乎干涸的神魂。
“成……成功了……”楚云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柳天象立刻将神念探入柳城识海。
只见在那银白色的、微弱却稳定燃烧的魂火核心周围,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层极薄、极淡、几乎透明的七彩光膜!光膜之上,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属性各异的道韵纹路缓缓流转、生生不息,它们彼此交织、共鸣,形成一个完美而玄奥的整体,将那道原本存在的“通道痕迹”彻底覆盖、包裹、融合同化!
从现在起,这道深渊遗留的“后门”,已被改造成了柳城神魂最外层的天然“大道滤网”与“防护屏障”!任何试图入侵、侵蚀柳城神魂的外来魂力或邪念,在触及魂火之前,都需先经过这层“三千大道膜”的过滤、削弱、乃至净化!隐患,已化为了一道特殊的保护!
“好!好!好!”柳天象连说三个“好”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楚云小友,此恩……此德……柳某,柳家,第一峰……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柳家、第一峰最尊贵的客人!此峰上下,永远为你敞开,资源任你取用!”
“前辈言重了,晚辈与柳师兄本是生死之交。”楚云虚弱地摆摆手,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敢问前辈,师兄……何时能苏醒?”
柳天象收敛激动,探查了一番柳城状态,沉吟道:“你之前注入的生命泉水神效非凡,正在持续滋养他的肉身与神魂根基。快则三日,慢则七日,魂火稳固壮大到一定程度,自会苏醒。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沉重,“城儿此番神魂损伤太过严重,本源近乎枯竭后重塑……他苦修多年的修为……恐怕是……保不住了。”
楚云的心,随着最后四个字,猛地一沉。
修为尽失!对于一名以剑问道、心高气傲的修士而言,这比肉身残废更为残酷!这意味着数百年的勤修苦练、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对大道孜孜不倦的追求……尽数付诸东流!从受人敬仰的天之骄子,跌落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以柳城那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性子,他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两人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密室。
殿宇之外,早已不是只有凌虚长老与张雁涵等幸存者。不知何时,殿前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第一峰弟子与执事,人人面色凝重,低声议论。而人群中,一个风尘仆仆、俏脸上写满焦急的熟悉身影,让楚云微微一怔——
南宫灵儿!
她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衣裙上还带着远行的风霜,发髻有些凌乱。一见到楚云出来,她立刻分开人群,快步冲上前,抓住楚云的衣袖,急声问道:“楚云师兄!柳城师兄他……他怎么样了?我听说了秘境的事……”
望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忧急,楚云心中微暖,却又因现实而苦涩,低声道:“性命……暂时保住了。但神魂受损太重,修为……恐怕难以保全。”
“什么?!”南宫灵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娇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与柳城在天罗宗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但柳城因其与楚云的关系,对她多有照拂,两人亦有同门之谊。听闻此噩耗,心中岂能不痛?
“难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柳天象在一旁苦笑摇头,声音沉重:“除非有能滋养神魂本源、修复道基,且药力必须温和到不损伤城儿此刻脆弱魂火的无上圣药。这等圣药,莫说我第一峰,便是整个天罗宗宝库之中,也找不出几样,且大多已有定数,或已被其他闭关老祖、重伤长老预定使用……”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之时——
南宫灵儿猛地抬起了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美丽眼眸中,此刻却闪过一道异常明亮、甚至带着某种牺牲意味的决然光芒!
她松开楚云的衣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柳天象面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对着这位第一峰峰主,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
“柳峰主,”南宫灵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弟子……有一物,或可换取宗门,全力救治柳城师兄。”
“哦?”柳天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物?”
南宫灵儿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深邃紫金光华的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正面以大道纹理勾勒出两个铁画银钩的古字——天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仿佛在不断演化生灭的浩瀚星空图案!
令牌现世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着天罗宗万载气运与至高权柄的磅礴道韵,自令牌上轰然扩散!周围的空间,竟因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势”而发出轻微的、共鸣般的震颤!在场所有天罗宗弟子,包括凌虚长老与柳天象,在这一刻,都感到自身修炼的功法与神魂,产生了一种源自本源的敬畏与共鸣!
“天罗令?!!”
柳天象与凌虚长老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天罗令!天罗宗至高无上的传承信物与承诺凭证!持此令者,可要求天罗宗倾尽全力,完成一个不违背天地正道、不损害宗门根基的条件!
自天罗宗开宗立派以来,万载岁月,天罗令仅发出过九枚!每一枚的出现与使用,都曾在葬天界掀起惊涛骇浪,牵动无数因果!
南宫灵儿手中这枚,正是当初在赤焰谷,楚云归还给她的那枚——乃是剑仙留给楚云,楚云又转赠于她,让她用以为南宫家族洗刷冤屈、平反昭雪的最大倚仗与希望!
“弟子南宫灵儿,”南宫灵儿双手将天罗令奉于身前,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愿以此‘天罗令’,换取宗门……不惜代价,全力救治柳城师兄!”
话音落,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举动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张雁涵捂住了嘴,凌虚长老眼中精光爆闪,柳天象更是死死盯着那枚紫金令牌,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楚云怔怔地看着南宫灵儿那决绝而坚定的侧影,看着她微微颤抖却紧握令牌的手指,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震惊、感动、愧疚、疼惜……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鼻尖发酸。他想说些什么,想阻止她,想说柳城的伤他会另想办法,家族的仇还需要这枚令牌……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和一道深深烙印在心底的目光。
他明白,南宫灵儿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多么艰难的未来。这份情,太重了。
柳天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伸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枚仿佛重若山岳的天罗令。令牌入手温润,其中蕴含的宗门气运与他自身的规则领域隐隐呼应。
“南宫师侄,”柳天象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可知……此令的份量?你可知,用它来换取救治城儿,意味着你将失去什么?”
“弟子知道。”南宫灵儿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下清澈的坚定,“令牌是死物,人是活的。柳城师兄是宗门未来的栋梁,是楚云师兄视若性命的至交。用一枚令牌,换他道途新生,救他于沉沦……值得。”
“好!好一个‘值得’!”柳天象眼中爆发出赞赏与决断的光芒,“既然南宫师侄愿献出天罗令,那我柳天象,便以第一峰峰主、柳家当代家主之名承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殿前广场,也通过特殊手段传向主峰与各峰:
“第一,天罗宗将倾尽一切可用资源,请动最高层力量,全力救治弟子柳城!必使其恢复如初,道基无损!”
“第二,南宫世家当年蒙受之冤屈,天罗宗执法堂将正式立案重查!不需要天罗令为凭,此乃我柳天象个人,以及第一峰上下,对南宫师侄这份情义的回报与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手中天罗令上,声音转为低沉而有力:
“至于救治城儿的具体之法……仅靠灵药恐已不足。需请动宗门太上老祖出手!”
“老祖?!”楚云与不少弟子皆是一愣。
凌虚长老适时解释道:“我天罗宗底蕴深厚,有三位常年闭关、不同世事的太上老祖坐镇,皆是至尊境的无上存在。其中,枯荣老祖最为精通生死枯荣、造化生机之道,若得他老人家出手,以无上生机道则为柳城重塑神魂本源、接续道基……不仅修为可保,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打下比以往更为坚实浑厚的根基!”
“然请动老祖出手,尤其枯荣老祖正处于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时刻,所需代价非同小可,更需足够的‘理由’触动老祖。”柳天象看向南宫灵儿,目光复杂,“但如今……有这枚天罗令为凭,便有了不得不请、也必须能请的理由!”
他不再犹豫,手持天罗令,面向主峰方向,躬身至地,行宗门最高礼仪,同时运转规则之力,声音如同穿越层层空间,直达主峰深处那不可知之地:
“天罗宗后辈弟子柳天象,持第九枚天罗令,恳请——枯荣老祖出关!救宗门弟子柳城,续其道途,挽其天骄!”
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源自宗门气运与至高信物的律动。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第三息将尽之时——
轰!!!
主峰深处,那片常年被混沌雾气与法则光晕笼罩的禁地区域,一股浩瀚、古老、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看遍了沧海桑田、却又蕴含着无边生机与寂灭轮回之意的无上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
整个天罗山脉,万籁俱寂!所有飞禽走兽匍匐在地,所有弟子长老心生敬畏,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向这股苏醒的气息表示臣服与朝拜!
至尊出世,天地同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