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青衣巷一役,他出手救过自己一命。
酒剑魔何今夕——这个名字在人族疆域如雷贯耳,是天罗宗上一代最惊艳的传奇,更是剑仙李炽翎唯一的师弟。
三十年前便已踏入至尊境,曾一剑荡平幽冥域三万里鬼潮,独闯无尽魔海与寂灭之主对峙百日而不败。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此刻现身皇城?
何今夕似乎看穿了楚云的惊疑,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淌下,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他随意用袖口抹了把嘴,才懒洋洋开口:
“我那闷葫芦师弟三个月前去无尽魔海前,以‘剑心传讯’秘法给我递了道剑讯。”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他说自己收了个不得了的徒弟,身怀混沌道体,心性坚韧如铁,让我这个当师叔的有空照看照看。这不——”
何今夕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脆响,仿佛刚从长眠中苏醒:
“本酒鬼在东海归墟裂缝边上睡了三年,今日被皇城这股冲天怨气与深渊秽气给熏醒了。赶过来一看——”
他斜睨着面色阴沉的洪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嘿,洪老怪,你玩得挺大啊!血祭十万生魂,勾结深渊暗影,还想谋夺我师侄的混沌道体……你这国师当得,可真是‘尽忠职守’!”
洪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何今夕,此事乃我人族内部事务,更是关乎葬天界未来的大计,与你天罗宗无关。念在往日情分,速速退去,本座可当今日未见你。”
“退去?”
何今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如狂浪拍岸,震得周围血色符文都在颤抖。笑罢,他眼神陡然一冷:
“我何今夕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什么狗屁大计?用同族性命铺就的道路,也配叫‘大计’?”
他的目光转向那团翻滚的血雾,眼神忽然变得复杂难明,有痛心,有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悲哀:
“至于你……”
何今夕的声音低沉下来:
“二弟,这么多年了,你还执迷不悟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正在暗中调息的楚云都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噬魂教主何负天……竟然是酒剑魔何今夕的亲弟弟?!
那团翻滚的血雾剧烈波动起来,如沸腾的岩浆。雾中那双赤红眼眸时明时暗,良久,才传出嘶哑干涩、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
“大哥……”
仅仅两个字,却蕴含着太多复杂情绪。
血雾缓缓收拢,渐渐显露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一个身穿破碎黑袍、骨瘦如柴的身影。他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鬼面,露出的下半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暗紫色。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负天的声音逐渐恢复冰冷:
“人族的道路已走到尽头,内斗不休,腐朽堕落。唯有深渊之路,才是永恒超脱之道。”
“放屁!”
何今夕勃然大怒,破旧道袍无风自动,周身剑气纵横:
“什么狗屁永恒超脱!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年爹娘临终前,拉着我们兄弟的手,千叮万嘱要互相扶持、匡扶正道——你就是这么‘扶持’的?扶持到深渊里去了?!”
他越说越怒,指间剑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三百年前你偷练《噬魂大法》走火入魔,我替你挡下宗门刑罚,废去三成修为!两百年前你屠戮三城百姓炼制血魂幡,我替你压下此事,自囚思过崖五十年!一百年前你勾结幽冥鬼族叛出人族,我……”
何今夕的声音戛然而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一次次盼你回头……二弟,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何负天沉默了。
血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那张青铜鬼面下的嘴唇抿得很紧。良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大哥,你不懂……你真的不懂。”
“当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渊之力时,我才明白——我们人族修炼的所谓正道,不过是井底之蛙在观天。灵气的尽头是枯竭,大道的终点是消亡,就连这葬天界……也不过是上古战场的一块碎片,迟早会彻底崩解。”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翻滚的黑暗,那黑暗中有星辰生灭、有世界轮回的虚影:
“唯有深渊,才是永恒!才是超脱一切生灭轮回的终极之路!”
“够了!”
何今夕暴喝一声,声如惊雷炸响:
“既然你执迷不悟——”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出鞘的刹那,整个天坛广场的剑气都为之一滞!那不是被压制,而是……朝拜!就像臣民遇见君王,万物遇见本源——那是剑道极致、返璞归真的境界,已触摸到“剑道规则”的边缘!
剑身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那几个缺口非但不显破败,反而像是某种古老战功的勋章。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深渊走狗,这些年长了多少本事!”
何今夕挥剑。
动作随意得像是醉汉在月下起舞,踉跄,散漫,毫无章法。
但剑光所过之处——
虚空如画卷般被悄无声息地裁开,留下一道道平滑如镜的空间裂痕。裂痕边缘,时间流速变得异常诡异——左侧的尘埃悬浮不动,右侧的碎石却在加速坠落,仿佛同一空间被分割成了不同的时间维度。
这一剑,竟蕴含着时间法则的皮毛!
“一剑——”
何今夕醉眼朦胧,却有一道清明如水的剑意在眼中流转:
“——醉千秋!”
剑光轻飘飘地斩向何负天,如柳絮拂面,如春风过隙。
但何负天却脸色剧变,周身血雾疯狂翻滚,在身前凝聚出层层叠叠的血色盾墙!每一面盾墙都厚达三尺,表面有万千怨魂哀嚎嘶吼,足以抵挡至尊境初期的全力一击!
然而——
剑光触及第一面盾墙,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盾墙……凝固了。
就像琥珀中的昆虫,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静止。紧接着,盾墙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冰面蔓延,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一剑,破百盾!
“时间法则?!”洪老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手中龙头拐杖猛然掷出!
“吼——!”
拐杖在空中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黑色巨龙!龙身由纯粹的噬魂咒力凝聚,每一片龙鳞都是一张扭曲的怨魂面孔。巨龙张开足以吞下山岳的巨口,咆哮着冲向那道看似柔弱的剑光!
与此同时,何负天也动了。
“血海……吞天!”
他嘶吼着,周身血雾彻底爆发,化作一片笼罩半座广场的滔天血海!血海之中,无数白骨手臂伸出,无数狰狞鬼脸浮现,携带着吞噬万物生机的恐怖威能,从另一侧拍向何今夕!
三大至尊境强者,在这一刻同时出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传播的意义。
三道攻击交汇的中央,空间彻底扭曲、折叠、崩坏,露出后方翻滚的混沌乱流。乱流中有地水火风重演,有星辰生灭的虚影,那是世界最本质的“创世”与“灭世”之力在碰撞!
整个皇城在颤抖。
不,是整个中洲都在颤抖!
千里之外,龙脊关的城墙簌簌落下灰尘;三万里外,无尽魔海的波涛无风起浪;甚至连幽冥域的鬼族、灵族疆域的古树、万兽荒原的兽群,都在这一刻心生感应,望向皇城方向。
天坛广场上——
“轰隆隆隆——!!!”
迟来的巨响终于爆发,如亿万雷霆同时炸响!
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环,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广场地面被硬生生削去三尺!八面九幽噬魂旗中剩余的五面齐根断裂!祭坛九层台阶崩塌了三层!
十二名重伤的黑袍长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冲击波碾成血雾!
太子姬无殇和吴天成所在的金色光罩剧烈颤抖,表面裂纹密布,随时可能崩碎。两人面色惨白,口鼻溢血,眼中满是恐惧。
而楚云——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有七彩流光旋转的丹药。
轮回时空灵元丹!
这是他在万界秘境中,用三滴造化仙露和一枚时空果核换来的保命神丹,整个葬天界不超过十颗。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如春泉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破碎的经脉在迅速修复,枯竭的灵力在疯狂再生,就连燃烧大半的混沌道树,都在药力滋养下止住了崩溃的趋势,甚至……有几片枯萎的道叶,重新焕发出微弱的光芒!
三息。
仅仅三息时间,楚云的伤势恢复了六成,灵力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七成!
他猛然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如利剑出鞘!
机会!
楚云身形如电,一步踏出!
缥缈流云步运转到极致,配合刚刚领悟的一丝空间法则皮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中穿梭。
百丈距离,七步即至!
当他出现在祭坛顶部时,太子姬无殇和吴天成才刚刚从冲击波的眩晕中回过神。
“拦住他!”吴天成大骇,声音都变了调。
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青铜罗盘上。罗盘嗡鸣震颤,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九宫封天——困!”
罗盘疯狂旋转,射出九九八十一道暗金色锁链!每一条锁链都粗如儿臂,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锁链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祭坛顶部的天罗地网,封锁了楚云所有闪避空间!
这是吴天成压箱底的秘术,曾困杀过三位涅盘境巅峰强者!
但楚云的混沌道瞳,早已看穿一切虚妄。
左瞳灰光流转,八十一道锁链的能量流向、节点分布、强弱变化,尽收眼底。右瞳白光闪烁,瞬息间推演出三万六千种破阵路线,最终锁定唯一一条生路——
东南巽位,第三与第四锁链交汇处,那里有一个因阵法运转而产生的、仅能维持十分之一刹那的“能量真空”!
“就是现在!”
楚云身形如游鱼般扭动,在密密麻麻的锁链缝隙间穿梭。他的动作看似险之又险,每次锁链擦身而过时距离不足三寸,却又总能恰好避开。
三步,五步,七步……
当他踏出第九步时,已穿透整个锁链大阵,出现在吴天成身前三尺!
指尖,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凝聚。
剑气不过三寸长短,却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恐怖威能——那是楚云将刚刚恢复的七成灵力,压缩到极致的一击!
“死。”
楚云轻语,一剑刺出。
剑光如流星划破长夜,直取吴天成眉心!
吴天成瞳孔骤缩,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他想要后退,想要格挡,想要施展保命秘术——但一切都太迟了。那一剑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他神魂反应的极限!
剑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毁灭一切的混沌气息,正在疯狂侵蚀他的护体灵力。
要死了吗……
吴天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此时——
“够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叹息的声音,在楚云耳边响起。
楚云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也不想,立刻就要抽身后退——但晚了。
他周身三尺的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就像琥珀凝固了飞虫,时间与空间同时被冻结,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只手,从虚空中缓缓伸出。
五指修长,皮肤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它轻轻探向楚云的面门,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摘取一朵娇嫩的花。
楚云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他想闭上眼,但眼皮都无法动弹。混沌道瞳在本能地疯狂运转,灰白光芒几乎要撕裂眼眶——可是没有用!在那只手下,一切法则、一切力量,都如冰雪遇见烈阳般消融。
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双眼之上。
冰凉。
然后是……深入骨髓、撕裂神魂的剧痛!
“噗嗤。”
轻微的血肉破碎声。
楚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眶深处被硬生生挖出、剥离、抽走——那是混沌道瞳的本源!是双生衍道瞳的根基!是他苦修多年、历经九死一生才孕育出的无上神通!
“啊啊啊啊啊——!!!”
楚云仰天狂吼,声音凄厉如濒死的野兽。
鲜血从空洞的眼眶中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淌下,在祭坛玉阶上滴落成两行触目惊心的血痕。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失去。
失去了那双能看穿虚妄、推演天机的眼睛。
失去了混沌道体最核心的一部分。
失去了……未来。
洪老——或者说,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真正洪老”——缓缓收回手。
他掌心托着两颗晶莹剔透、如琉璃宝玉般的眼球。眼球还在微微颤动,左瞳中有灰色符文流转如漩涡,右瞳中有白色阵纹明灭似星辰。即便脱离了楚云的身体,它们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混沌气息。
“终于……到手了。”
洪老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炽热到极致的贪婪。
他不再犹豫,将两颗眼球轻轻按向自己的双眼。
眼球触及眼眶的刹那,自动消融、渗透、融合。洪老浑身剧震,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九彩光芒!那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血色符文消融,怨魂净化,连天空中的灰黑雾气都被驱散!
“以混沌之瞳,补我血脉之缺……”
洪老——不,此刻他的气息已经彻底蜕变,超越了“人”的范畴——缓缓开口,声音如黄钟大吕,响彻九天十地:
“今日,我洪天正,当为人族第一人!”
“轰——!!!”
天地震动,万道齐鸣!
整个皇城上空,无边无际的九彩祥云汇聚、翻滚、旋转!云中有龙凤虚影翱翔长吟,有金莲地涌异香扑鼻,有仙乐飘飘渺渺传来——那是“人仙诞生”的天地异象,是葬天界万年来,除生命古树外,第一次有人踏入此境!
洪天正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左瞳灰光流转如混沌初开,右瞳白光闪烁似天道推演——正是楚云的混沌道瞳!只是此刻在他身上,这双眼睛的威能何止增强了十倍?!
他仅仅是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
何今夕斩出的那道蕴含时间法则的剑光,无声无息地崩碎消散。
何负天凝聚的滔天血海,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蒸发。
甚至连远处正在交战的三大至尊,都被这目光中蕴含的无上威压,硬生生逼退三步!
人仙之威,恐怖如斯!
洪天正凌空而立,九彩祥云在他脚下汇聚成莲台。他俯视着下方失去双目、跪在血泊中颤抖的楚云,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楚云。”
他开口,声音如天道般无情: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现在——”
他抬起手,掌心有毁天灭地的九彩仙光在凝聚:
“该上路了。”
何今夕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何负天死死缠住。太子姬无殇和吴天成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整个皇城,整个葬天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而楚云……
他低着头,跪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抠进玉阶的缝隙。
空洞的眼眶中,鲜血还在流淌。
但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疯狂到极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