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头,魔气凝成的黑云低垂如盖,几乎要压垮这座千年雄关的脊梁。
蚀骨魔尊——这位生着三对骨翼、身披腐朽龙鳞战甲、高达十丈的魔族至尊,猩红的复眼中倒映着眼前这群人族叛徒卑躬屈膝的身影。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堪称恐怖的弧度,露出森白如墓碑的獠牙。
“洪天正,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如同千百具骸骨在深渊中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骨翼轻轻扇动,带起腥臭的旋风,吹得“洪天人仙”的白发猎猎飞舞。
“献上天阙城,打开人族东大门,此功当记首功。待我主寂灭与深渊主宰会师,一统葬天界——”
他刻意顿了顿,猩红的眼珠在傀儡空洞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你,便是人族新皇。”
“洪天人仙”的傀儡身躯微微一颤,随即更加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如教科书,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板:
“全赖魔尊提携,属下不敢居功。”
蚀骨魔尊心中冷笑。
新皇?笑话。
一具被他亲自种下“蚀骨魔印”、神魂早已被磨灭九成的傀儡,也配称皇?待天阙城彻底落入掌控,这具傀儡便会成为他座下最忠诚的“蚀骨魔将”,成为他撕碎更多人族的利器。
他转向另一侧。
莫道磐早已按捺不住,抢在所有人前面上前一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状:
“魔尊大人!属下对天阙城防务、人族各势力分布了如指掌!愿为魔尊先驱,扫清一切障碍!”
他说话时腰弯得极低,几乎要将额头贴到膝盖,紫金道袍的下摆拖在沾满灰尘与血污的城砖上,曾经代表天罗宗峰主尊严的服饰,此刻如同戏子的小丑服。
吴天成也连忙上前。
他新塑的躯壳皮肤苍白如泡发的尸体,表面那些缝合痕迹在魔气映照下如同蜈蚣般蠕动。他双手高高托起那面黑色罗盘,动作虔诚如朝圣:
“祭天府秘库中,藏有人族千年积累的典籍、资源分布图,以及各大家族秘辛。属下愿全部献上,助魔尊兵不血刃,掌控人族全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燃烧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期待翻盘的疯狂。
林焱、谢元等叛徒也纷纷涌上前,七嘴八舌,争相献媚:
“属下知晓火云盟余孽藏身之处!”
“小人曾为第五家客卿,知晓其祖地禁制弱点!”
“在下有一份东域中小宗门名录,哪些可收买,哪些需剿灭,一清二楚!”
“……”
污浊的话语如蝇群嗡鸣,将这座人族雄关最后的尊严践踏进泥泞。
蚀骨魔尊静静听着,猩红的复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过太多背叛者。深渊之中,背叛是常态,弱肉强食是铁律。但眼前这些人族……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恶心。
魔族的背叛是为了生存,为了力量,为了在永恒黑暗中争夺一线生机。
而这些人……
他们背叛的是自己的血脉,是自己的文明,是自己祖辈用鲜血浇灌的土地。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在废墟上,分一杯带血的残羹!
“连深渊最底层的蠕虫,都比他们更有骨气。”
蚀骨魔尊心中漠然评价。但他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甚至伸出覆盖着骨甲的巨爪,轻轻拍了拍莫道磐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莫道磐受宠若惊,几乎要当场跪下叩首。
“尔等弃暗投明,亦是明智之举。”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却带上了一丝“温和”:
“待城池彻底掌控,本尊自会论功行赏。”
“谢魔尊恩典!!”
叛徒们齐声高呼,声音中混杂着狂喜、谄媚、以及如释重负的庆幸。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居高位、奴役同族的“美好未来”。
“很好。”
蚀骨魔尊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自己的眼睛。他抬起骨爪,对着城下百万魔军,猛然一挥:
“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嘎吱——嘎吱——嘎吱——!!!”
天阙城那两扇以千年铁木为芯、包裹玄铁重甲、高三十丈、宽二十丈的巨型城门,在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城门轴处,那些需要十名壮汉才能推动的青铜绞盘,此刻被魔气侵蚀,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门开启的缝隙越来越大。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百万魔军,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欢呼!
那欢呼不是人声,而是千万种非人生物的嘶吼、尖啸、咆哮的混合!魔气如黑色海啸般冲天而起,将天光彻底吞噬!大地在无数魔蹄、魔足、魔爪的践踏下颤抖呻吟!
“吼——!!!”
“桀桀桀——!!!”
“人族血肉——美味——!!!”
混乱而疯狂的声浪中,黑色洪流开始涌入城门。
最先入城的,是魔族最精锐的“蚀骨魔卫”——它们身高两丈,身披白骨战甲,手持燃烧幽绿魂火的骨刃,眼眶中跳动着贪婪的猩红火焰。它们踏过城门门槛时,甚至会刻意用骨刃刮擦地面,留下深深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划痕,如同野兽在标记领地。
紧随其后的是“噬魂魔蝠军团”——无数翼展超过三丈的黑色魔蝠如乌云般涌入,它们尖锐的嘶鸣直接作用于神魂,所过之处,城头守军(已被控制)抱头痛嚎,普通百姓更是直接昏厥。
接着是“深渊蠕虫战车”、“腐骨巨魔”、“影魔刺客团”……
魔族八大主力军团,如同八条黑色的毒龙,沿着天阙城的主干道,向着城市心脏疯狂蔓延!
街道两旁的民居中,百姓们死死捂住嘴,透过窗棂的缝隙,惊恐地看着这噩梦般的景象。
他们看到魔族士兵狰狞的面容,看到魔气如浓雾般腐蚀青石长街——那些被祖辈踩踏得光滑如镜的石板,在魔气侵蚀下迅速变得粗糙、发黑、碎裂。
他们看到魔蝠掠过屋檐,屋瓦片片剥落;看到深渊蠕虫爬过墙角,墙壁如蜡般融化;看到腐骨巨魔随手推倒一座牌楼,那是城中百姓为纪念三百年前抗魔英雄而立……
绝望,如最致命的瘟疫,在每个角落疯狂滋生、蔓延。
“娘……我怕……”地窖中,幼童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母亲紧紧抱住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她只能一遍遍抚摸孩子的头发,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不怕……不怕……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但她自己都不信。
而在魔军洪流的最前方,莫道磐、吴天成等叛徒,正如同最忠实的向导,引领着魔族精锐直奔城主府。
他们骑在魔族提供的“梦魇魔马”上——那是一种生着蝙蝠翅膀、四蹄燃烧紫焰的恐怖坐骑。坐在马背上,他们竟有种“高人一等”的错觉,指指点点,声音洪亮:
“魔尊请看,这条‘天街’直通城主府,两侧共有三十六处阵法节点!属下已命人关闭其中二十八处,剩余八处只需派遣小队破坏即可!”
“前方那座‘观星楼’,是诸葛家布置的‘周天星辰阵’的阵眼之一!楼中藏有三颗‘星辰石’,乃是阵法能源!属下建议立刻夺取!”
“左侧那片建筑群,是武家、第五家、墨家等世家的联合仓库!里面囤积了大量灵石、丹药、法器!足够魔军三月之用!”
他们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中透着兴奋,仿佛在向客人展示自家珍藏的宝贝,而不是在出卖同胞的根基与鲜血。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刻意不去看——街道两旁那些破碎的窗后,那一双双绝望、愤怒、憎恨的眼睛。
更看不见,走在前方那具“洪天人仙”傀儡,那双空洞眼眸的最深处,一丝微弱却纯粹如初雪的金光,正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倔强地、越来越亮地燃烧起来。
城外三十里,荒山断崖。
楚云如一尊石雕般立于崖边,染血的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一千五百赤霄军沉默如铁,三十七名修士呼吸低微。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那座正在被黑色洪流吞噬的巨城。
柳城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张长清,他曾经的师弟,此刻正站在莫道磐身后,昂首挺胸,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武家长老独臂按剑,老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绷得笔直,如同刀刻。他看到几名穿着武家旁支服饰的年轻人,正谄媚地围在一名魔将身边,指手画脚,显然在出卖武家秘辛。
第五凌霜以灵力凝聚的虚幻右腿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到极致的痉挛。她看到第五家祖传的“追风弓”,竟被一名魔族千夫长随意挂在腰间,如同战利品般炫耀。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火山在咆哮。
但没有人动。
因为楚云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三生万物道瞳虽已枯竭,但混沌道树残存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探测阵法,将城中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到百万魔军尽数入城,九大魔尊的恐怖气息如八座山峰,镇压在城池八方。
他“看”到那座悬浮的黑色宫殿,缓缓降落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宫门紧闭,但其中散发出的威压,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开始凝固、迟滞。那是寂灭之主,真正触摸到地仙境门槛的恐怖存在,已亲临阵前!
他更“看”到地下百丈,阵眼之中,洪天人仙那缕残魂,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正在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那呐喊中,有三百年的坚守,有三年堕落的痛苦,有最后一刻的悔悟,更有……为人族燃尽最后的决绝!
“时候到了。”
楚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上有血污,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如出一辙的坚定与死志。
“记住我们的任务。”
楚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进每个人心里:
“诛魔,杀叛,护我人族。”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三十七道声音,整齐如一人,低沉却坚定如山:
“诛魔!杀叛!护我人族!”
一千五百赤霄傀儡,同时单膝跪地,机械声震彻荒山:
“赤霄军,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