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底,时间与空间在此处失去意义。
这是一片纯粹由“虚无”构成的领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显得模糊。
唯有九道色泽各异的火焰,悬浮在这片虚无的中央,以某种超越理解的规律缓缓燃烧、旋转,构成一个永恒的圆环。
暗影议会,九席齐聚。
虽然只是意志投影在此显化,但每一道火焰中散发出的威压,都足以让至尊境强者神魂崩裂。火焰按照色泽与位置,代表着九位尊者的权柄与位阶:
最中央,金色火焰——第一席,“溯光”,天仙境,执掌“时间”权柄碎片。
顺时针旋转:
漆黑火焰——第二席,“寂灭”,地仙境巅峰,执掌“终结”。
暗紫火焰——第三席,“蚀魂”,地仙境初期,执掌“魂魄”。
枯黄火焰——第四席,“枯骨”,地仙境中期,执掌“腐朽”。
惨白火焰——第五席,“疫病”,地仙境中期,执掌“衰亡”。
深蓝火焰——第六席,“心魇”,地仙境中期,执掌“恐惧”。
幽绿火焰——第七席,“腐沼”,地仙境初期,执掌“侵蚀”。
赤红火焰——第八席,空缺。
灰黑火焰——第九席,空缺。
此刻,代表第三席蚀魂尊者的暗紫色火焰,正剧烈摇曳,光芒比其余火焰黯淡了近半,火焰内部隐约可见细微的裂痕——那是降临后手被毁、投影受损的体现。
“坠龙渊祭坛被毁,怨魂通道崩塌。”蚀魂尊者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楚,“枯荣老祖与生命古树联手,他们……预判了我们的计划。”
虚无领域陷入短暂的沉寂。
“预判?”第五席疫病尊者轻笑,惨白火焰中传出阴柔的声音,“蚀魂,是你大意了。区区一个残缺世界的土着,竟能毁掉你精心布置三百年的降临节点。”
“那不是普通的土着!”蚀魂尊者声音拔高,“枯荣执掌葬天神碑碎片,对封印与时空法则的领悟远超寻常至尊!生命古树更是触摸到人仙境门槛,且拥有完整的生命权柄!两者联手,又是在他们的主场——”
“够了。”第二席寂灭尊者的声音响起,漆黑火焰微微膨胀,将蚀魂的辩解压了下去,“失败就是失败。第一席大人需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暗紫色火焰猛地一滞,终究没敢再反驳。
“那么,”第四席枯骨尊者缓缓开口,枯黄火焰中传出干涩如摩擦骨头的声音,“蚀魂的降临计划失败,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按原计划,七日后通道稳固,我等三人便可真身降临。但现在……”
“通道构建进度已延迟至少七日。”第六席心魇尊者的声音从深蓝火焰中飘出,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寒意,“而葬天界的抵抗强度超出预期。镇魔关有四位半步人仙,天罗宗有枯荣,灵族有老树,兽族虽残但仍有战力。若我们按部就班,即使降临,也可能陷入僵持。”
“僵持?”疫病尊者嗤笑,“心魇,你何时变得如此谨慎?区区几个半步人仙,即便有世界规则加持,在我等地仙真身面前,也不过是强壮些的蝼蚁。”
“但你别忘了,”心魇尊者声音转冷,“他们手中可能有‘葬天神碑’的完整碎片。那东西的威能,你我虽未亲见,但上古记载中,它曾镇压过真正的金仙。若被他们激发出一丝威能……”
提到葬天神碑,连疫病尊者的火焰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第一席,溯光尊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客观事实,却让所有火焰瞬间安静,连燃烧的幅度都趋于一致:
“葬天神碑确实是个变数。但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给他们更多时间。”
金色火焰中,缓缓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虚影。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淌的金色光芒,光芒中倒映着无数条交错的时间线——
有的线上镇魔关崩塌,有的线上人族覆灭,有的线上深渊退却,有的线上……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手持长剑,站在破碎的神碑之上,身后是重新愈合的天空。
“我在时间河流中看到了七十三万种可能的未来。”溯光尊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其中,有六十八万种,是我们成功侵蚀葬天界,将其转化为新的寂灭之地。但剩余五万种……出现了同一个变数。”
所有尊者的意志都集中过来。
“混沌。”溯光尊者吐出两个字,“那个名为楚云的人族少年,身怀混沌道体,已触摸到混沌规则。他的存在,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原本清晰的未来变得模糊、混乱。而更麻烦的是……”
金色眼睛转向第二席寂灭尊者的方向:“他与你那个‘儿子’,似乎达成了某种盟约。”
漆黑火焰剧烈翻腾,寂灭尊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寒溟那个孽种,继承了他母亲的冰皇血脉和未来之瞳,一直在暗中反抗。本座迟早会亲手捏碎他的魂魄。”
“现在不是处理家务的时候。”溯光尊者打断他,“混沌道体加上未来之瞳,这两个变数若真正联合,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我们不能冒险。”
他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启动‘深渊血祭降临’备选计划。”
虚无领域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血祭降临……”枯骨尊者干涩的声音响起,“需要至少三百万拥有灵智的生灵魂魄作为‘薪柴’,且必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完成献祭,方能构建足以承载地仙之力的临时躯壳与稳固通道。魔族那边……有这么多祭品吗?”
“有。”寂灭尊者冷冷道,“寂灭之主已开始清洗内部不稳因素。第一批三百万魔族精锐,三日后便可投入血池。但仅凭魔族祭品,通道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且只能接引两人。”
“两人不够。”疫病尊者立刻道,“葬天界如今明面上就有五位半步人仙(第五苍、诸葛玄、炎煌、苦竹、枯荣),暗地里可能还有隐藏的老怪物。两人降临,即便有世界规则压制,也难言必胜。”
“那就增加祭品来源。”心魇尊者的声音幽幽传来,“镇魔关内,不是有近千万生灵吗?”
此言一出,连另外几位尊者都沉默了。
血祭本族是一回事,血祭一个世界的土着是另一回事。倒不是仁慈,而是——效率问题。镇魔关是人族经营万年的雄关,内部阵法层层叠叠,更有九链镇天阵这种上古遗阵守护。想在关内启动大规模血祭,难度极大。
“雷狱那边,布置得如何了?”溯光尊者问。
“定海珠已到手,‘灭生大阵’的核心阵眼已植入镇魔关地脉。”寂灭尊者回答,“但之前楚云等人破坏熔核塔,导致降临通道延迟,我们的时间窗口被压缩。雷狱若想启动大阵,需要至少六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且不能受到干扰。”
“六个时辰……”溯光尊者金色眼睛中的光芒流转,仿佛在快速推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为雷狱争取六个时辰的安全期。”
“如何争取?”疫病尊者问。
“发动总攻。”溯光尊者声音冰冷,“集中魔族所有力量,不计代价强攻镇魔关。将人族所有高端战力牵制在正面战场。同时,释放‘深渊兽潮’,从海底、地底多线进攻,制造混乱。让整个镇魔关,无暇他顾。”
“那血祭仪式的地点……”枯骨尊者问。
“就设在镇魔关正下方。”溯光尊者语出惊人,“以雷狱的灭生大阵为引,以关内千万生灵为祭,以地脉之力为柴,在战场最核心处,打开深渊之门。届时,我们三人同时降临,出现在人族防线的正中央。”
好狠的计策!
连其他几位尊者都暗自心惊。在敌人最重要的堡垒内部直接降临,这已不是战术,而是赤裸裸的碾压与羞辱。但不可否认,若真能成功,镇魔关将瞬间崩溃,人族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但风险也极大。”心魇尊者冷静分析,“若降临过程被打断,或者降临后遭遇集火,我们可能会在适应世界规则的虚弱期遭受重创。”
“所以需要绝对的数量优势。”溯光尊者道,“除了我们三人,寂灭,你控制好魔族大军,在总攻开始后,将第二批、第三批预备队全部投入。我要镇魔关外,每一寸土地都铺满魔族的尸体。”
“祭品不够。”寂灭尊者提醒,“后续血祭需要更多魂魄。”
“那就用魔族的尸体填。”溯光尊者毫不在意,“死的魔族,一样是祭品。深渊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寂灭态’,至于过程用谁的魂魄,无关紧要。”
冷漠到极致的话语,让整个虚无领域都仿佛更寒冷了几分。
“那么,决议如下。”溯光尊者的声音带上最终裁断的意味,“第二席寂灭,立刻命令寂灭之主,启动魔族内部清洗,三日内集齐三百万精锐祭品,并于第四日子时,发动对镇魔关的总攻。”
“第四席枯骨、第五席疫病、第六席心魇,你们三人准备真身。第四日子时,当灭生大阵启动、血祭开始时,以魔族三百万祭品为先导,以镇魔关千万生灵为主祭,构建降临通道。通道稳固后,即刻真身降临。”
“第三席蚀魂,你投影受损,此次暂缓降临。负责在降临过程中维持通道稳定,并监控全局,若有变数,及时通报。”
“第七席腐沼,你继续侵蚀灵族疆域,牵制生命古树,防止他远程干扰。”
“至于第八席、第九席的空缺……”溯光尊者的金色眼睛扫过众火焰,“待葬天界覆灭后,从此次立功者中遴选。”
“谨遵第一席大人法旨!”众尊者齐声应诺。
“最后,”溯光尊者的声音顿了顿,“那个混沌道体,楚云。此次行动,若有机会,优先清除。他的混沌规则,对我等计划有天然的克制。寂灭,让你那个‘儿子’多留意,必要时刻……可舍弃。”
漆黑火焰微微一顿,寂灭尊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明白。”
“那么,散了吧。各自准备。”
九道火焰开始逐渐黯淡、消散。
但在彻底消散前,溯光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疑惑?
“我在时间线中,还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变数之光’。那光不属于混沌,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法则。它似乎与‘葬天神碑’的源头有关……你们在行动中,若遇到无法理解、无法预测的异常,立刻撤离,不可硬撼。”
众尊者心中凛然。连第一席大人都无法完全看透的变数?
“敢问第一席大人,那‘变数之光’有何特征?”心魇尊者问道。
“特征……”溯光尊者沉默片刻,“它呈现‘虚无’之色,却非真正的虚无。它像是……某种‘缺失’,又像是某种‘等待’。我只能说,若你们遇到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事’,或者看到‘不应该存在之景’,那便是它出现的征兆。”
更模糊的描述了。
但无人敢再多问。金色火焰彻底消散,其余火焰也陆续隐去。
虚无领域重归死寂。
但深渊的意志,已经如同张开巨口的黑暗,缓缓笼罩向那座屹立万年的雄关。
……
无尽魔海深处,寂灭魔渊。
端坐于骸骨王座上的寂灭之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半身躯依旧保持着魔族至尊的威严,另一半却已与身下的王座融合,无数细小的黑色肉芽从融合处钻出,蔓延向全身。
就在刚才,第二席寂灭尊者的意志直接降临,向他传达了议会的决议。
血祭三百万魔族精锐。
发动总攻。
为灭生大阵争取六个时辰。
还有……若有机会,清除寒溟。
寂灭之主(或者说,被寂灭尊者完全控制的傀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跳动的漆黑心脏——那是“深渊之心”的子体,连接着所有被种下魔种的魔族。
“熔核、血狱、暗影、千瞳、怨噬……前来见我。”
声音通过深渊之心传递出去。片刻后,五道身影出现在王座之前,单膝跪地。
五大魔尊,皆是至尊境中后期乃至巅峰的存在,也是寂灭之主最忠诚(或者说,被控制得最彻底)的爪牙。
“清洗计划,提前。”寂灭之主声音冰冷,“名单上的三百七十二个部落,七十二个军团,给你们两天时间,全部清理干净。魂魄收集起来,投入血池。”
熔核魔尊抬起头,熔岩竖瞳中闪过一丝迟疑:“主上,其中有些部落……曾立下赫赫战功。如此清洗,恐军心有变。”
“军心?”寂灭之主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待我们征服这个世界,要多少军队都有。现在的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祭品,为尊者降临铺路。执行命令,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是!”五大魔尊低头领命。
“另外,”寂灭之主继续道,“第四日子时,发动总攻。你们五人各率本部,担任先锋。我要镇魔关的城墙,在第一波攻击中就出现裂痕。”
“主上放心!”血狱魔尊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嗜血的红光,“属下早就想尝尝人族至尊鲜血的味道了。”
“还有,”寂灭之主最后道,“留意寒溟的动向。他若有不轨之举……允许你们,就地格杀。”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大魔尊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少主寒溟……主上竟然真的要对他下手了?
但无人敢质疑。他们深深低下头:“遵命。”
待五大魔尊离去,寂灭之主(寂灭尊者)才缓缓靠回王座。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跳动的心脏,眼神冷漠如万载寒冰。
“情感……真是多余的东西。”他低声自语,“唯有绝对的力量,永恒的生命,才是真理。寒溟……我的‘儿子’,你若识相,便乖乖成为祭品的一部分。若不然……”
他五指缓缓收拢,漆黑心脏在掌心被捏成一团污血。
“便让你体会一下,何为真正的‘寂灭’。”
深渊的阴影,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开始在魔界与魔海中扩散。
一场针对整个葬天界的、规模空前的血祭与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镇魔关内,楚云刚刚能勉强下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