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位于寂灭魔渊中层,一座悬浮在沸腾熔岩湖上的黑色宫殿。
这里曾是上一任魔皇寒寂的居所,建筑风格恢弘而优雅,以深蓝色玄冰与黑色魔晶为主材,廊柱上雕刻着上古魔界的历史与传说。
但三百年前寂灭篡位后,魔宫便被彻底改造——玄冰被熔岩覆盖,魔晶被替换成骸骨装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冷的魔气,而是混杂着血腥与硫磺的污浊气息。
唯有最深处的一座偏殿,还保留着些许旧日风貌。
此处名为“冰魄殿”,是昔日冰皇雪璃的寝宫。
殿内四壁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地面铺着柔软的雪兽皮毛,穹顶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冰晶,即便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会自然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芒,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
只是此刻,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寒溟站在殿中央,仰头望着穹顶冰晶折射出的光芒,那双异色瞳中倒映着冰冷与决绝。他依旧身着那身点缀着星光的深蓝长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殿内除了他,还有四道身影。
左侧是个身高九尺、浑身包裹在暗红色熔岩铠甲中的魁梧巨汉。他须发皆赤,面容粗犷,额生一对弯曲的牛角,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浪,将附近的冰晶都蒸腾出细密的雾气。
炎狱魔尊,至尊境后期,执掌“炎狱”权柄,曾是魔界南方三百火山群落的共主,性格暴烈如火,却最重情义,对冰皇雪璃有救命之恩。
炎狱身旁,是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削男子,脸上覆盖着一副不断变换面孔的诡异面具,时而是娇媚女子,时而是垂垂老者,时而又是天真孩童。
影杀魔尊,至尊境中期,执掌“暗影”权柄的分支“千面”,擅长伪装、刺杀、情报,曾是冰皇麾下最隐秘的利刃。
右侧是个身形佝偻、浑身散发着淡淡腐臭气息的老妪,身披墨绿色苔藓编织的斗篷,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藤杖。
腐沼魔尊,至尊境中期,执掌“腐沼”权柄,统御魔界所有沼泽湿地,性情阴冷诡异,但当年曾被冰皇从一场瘟疫中救下全族,因此对雪璃忠心耿耿。
最后一人,站在稍远些的阴影中,是个面容俊美到妖异、肤色苍白如纸的青年。他身着华丽的紫色长袍,长发如瀑,十指指甲长而尖锐,泛着幽蓝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不断旋转的深紫色漩涡,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蚀骨魔尊,至尊境中期巅峰,执掌“蚀骨”权柄,擅长毒术与诅咒,曾是冰皇麾下首席医师,也是少数知晓寒溟拥有未来之瞳秘密的人。
这四位,便是寒溟这三百年来,在寂灭之主的严密监视下,冒着生命危险暗中联络、确认仍对冰皇一系抱有忠诚的魔族强者。
“血狱和暗影已经开始第二波清洗了。”寒溟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目标是炎狱叔叔麾下的‘赤炎部落’,影杀叔叔的‘无面者营地’,腐沼婆婆的‘毒瘴泽’,以及蚀骨叔叔的‘紫髓林’。”
“什么?!”炎狱魔尊勃然大怒,周身火焰轰然升腾,将脚下冰面融化出一个大坑,“寂灭那老狗,竟敢动我赤炎部落?!那可是我族人最后的栖息地!”
“冷静,炎狱。”影杀魔尊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听不出男女,“寂灭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掩饰了。清洗完我们麾下的势力,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们本人。”
“他敢!”炎狱魔尊低吼,“老子当年追随魔皇陛下征战四方时,寂灭那厮还只是个在魔渊里刨食的杂碎!若非他勾结深渊,使了阴毒手段,陛下怎会被冰封,娘娘怎会……”
他说不下去了,眼中火焰跳动,既有愤怒,也有深沉的悲痛。
“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腐沼魔尊声音嘶哑,“少主既然召集我们,想必已有对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寒溟身上。
寒溟沉默片刻,走到大殿一角。那里有一座冰雕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着一面蒙尘的铜镜。他伸手拂去镜面尘埃,镜中映出他俊美却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诡异的异色瞳。
“诸位叔叔、婆婆,可知我这双眼睛的来历?”寒溟忽然问。
“未来之瞳。”蚀骨魔尊缓缓道,“魔族千年难遇的天赋,可窥探时间长河的片段,甚至……轻微干涉未来轨迹。娘娘当年怀你时,便感应到了这股力量,曾私下对我说,这孩子或许是魔族打破宿命的关键。”
“母亲看得没错。”寒溟抚摸着镜面,声音低沉,“但我这双眼睛看到的未来……大多是绝望。”
他转过身,异色瞳中光芒流转,左眼深邃如星空,右眼银白如月华:
“我看到魔族在寂灭的统治下彻底沦为深渊傀儡,三百年后,魔界化为一片死寂的废墟,所有魔族子民都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在永恒的黑暗中相互撕咬、吞噬。”
“我看到葬天界被深渊侵蚀,人族、灵族、兽族、鬼族……所有生灵被转化为寂灭态,世界变成新的深渊巢穴。”
“我还看到……父亲陛下被永远冰封在‘永冻深渊’最底层,母亲的残魂彻底消散,而我……”寒溟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被寂灭挖出双眼,抽干血脉,炼成一具承载第二席尊者意志的傀儡。”
大殿内死寂一片。即便这四位都是历经无数风雨的魔尊,听到如此绝望的未来,也不禁感到彻骨寒意。
“但,这不是唯一的未来。”寒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在我看到的无数条时间线中,有极其微弱的一条……出现了转机。”
“什么转机?”炎狱魔尊急切地问。
“一个变数。”寒溟缓缓道,“一个身怀混沌道体的人族少年,楚云。他的混沌规则,对深渊之力有天然的克制。而他……现在是我的盟友。”
“人族?!”炎狱魔尊眉头紧皱,“少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怎能相信一个人族小子?”
“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可能’。”寒溟道,“而且,不是我要相信他,而是我们……别无选择。”
他看向四人,一字一句道:“寂灭已经疯了。他不仅要血祭三百万同族来构建深渊尊者的降临躯壳,还要在总攻时,将整个魔族大军作为消耗品,去填镇魔关的城墙。在他的计划里,魔族从来都只是工具、是祭品、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影杀魔尊问,“联合那个人族,对抗寂灭和深渊?”
“不止。”寒溟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一股足以抗衡寂灭,甚至……对抗深渊尊者的力量。”
“魔族如今,哪还有这样的力量?”腐沼魔尊苦笑,“陛下被冰封,娘娘陨落,忠于皇室的强者要么被杀,要么被控制,要么……像我们一样躲躲藏藏。仅凭我们几人,加上一个重伤未愈的人族少年,如何对抗三位即将降临的深渊尊者?”
“魔族没有,但……上古有。”寒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诸位可曾听说过,‘战魔’刑罡?”
“刑罡?!”炎狱魔尊失声惊呼,“那位……五千年前,以一己之力镇压魔界动乱,被尊为‘战魔’,却因反对接触深渊,被当时的长老会联合封印的……上古魔皇?!”
“正是。”寒溟点头,“根据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以及我这双眼睛看到的蛛丝马迹,刑罡陛下并未真正陨落,而是被封印在魔族祖地最深处的‘镇魔渊’中。封印历经五千年,或许已有所松动。若能救他脱困……”
“那可是人仙境中期的存在!”蚀骨魔尊声音发颤,“若真能救出,确实有希望抗衡寂灭,甚至对抗深渊尊者。但是……镇魔渊是魔族禁地中的禁地,由上古禁咒守护,更有寂灭布下的层层监视。我们如何进去?又如何破开封印?”
“我有三成把握。”寒溟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雪花状吊坠——那是冰皇雪璃留下的最后一件信物,“这是母亲的本命冰魄所化,内含她一丝本源之力,对冰系禁咒有极强的亲和力,或许能帮助我们悄无声息地潜入镇魔渊外围。”
“至于封印……”他顿了顿,“需要借助外力。楚云的混沌规则,对一切封印、阵法都有天然的‘包容’与‘分解’特性。而且,他手中有一截剑仙李炽翎的本命仙剑碎片,内含至阳至刚的‘焚寂’剑意,对深渊封印有克制作用。若能与刑罡陛下的魔皇血脉里应外合,或许……能创造一线机会。”
“可那个人族小子,凭什么帮我们?”炎狱魔尊依旧疑虑,“他师尊还被寂灭囚禁着,自身难保。”
“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寒溟道,“他要救师尊,我们要救父皇、要推翻寂灭。而且……刑罡陛下若脱困,不仅对魔族是希望,对人族同样是一股强大的助力。楚云不蠢,他会明白其中的利害。”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四位魔尊都在快速权衡利弊。
这计划太冒险了。潜入镇魔渊,救上古魔皇,对抗寂灭和深渊……每一步都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但正如寒溟所说,他们……别无选择。
继续躲藏,迟早会被寂灭清洗。反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干了!”炎狱魔尊最先拍板,火焰般的瞳孔中燃烧起战意,“老子早就看寂灭那杂碎不顺眼了!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一场!”
“影杀愿追随少主。”影杀魔尊躬身。
“腐沼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腐沼魔尊拄着藤杖站直了些。
蚀骨魔尊最后表态,他深深看了寒溟一眼:“少主,您确定那个人族……值得信任吗?”
寒溟与他对视,缓缓点头:“我用这双眼睛看过。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光’。”
“光?”
“对。”寒溟望向大殿穹顶,仿佛穿透重重阻碍,看到了遥远的镇魔关,“那是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未曾熄灭的……希望之光。”
蚀骨魔尊沉默片刻,最终躬身:“既如此,蚀骨……愿效死力。”
“好。”寒溟深吸一口气,异色瞳中光芒大盛,“那么,计划如下……”
他开始详细布置。如何避开寂灭的监视,如何潜入镇魔渊,如何与楚云取得联系并协调行动,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殿外,熔岩湖依旧沸腾,魔气依旧污浊。
但冰魄殿内,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反抗火种,已被悄然点燃。
寒溟讲述完计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的黑暗。
“母亲,父皇……请再等等。”他低声自语,“孩儿一定会……救你们出来。”
“然后,让那些玷污了魔界的肮脏东西,付出代价。”
冰晶折射的光芒,在他眼中映出一片冰冷而决绝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