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深影回廊。
这是连接魔宫各殿的隐秘通道,位于建筑夹层之中,狭窄、曲折、终年不见天光。墙壁由吸光的“黯影石”砌成,地面铺着厚实的魔绒地毯,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回廊两侧悬挂着历代魔皇的肖像,但在寂灭篡位后,大多数肖像已被替换成描绘深渊景象或歌颂寂灭“功绩”的壁画,唯有最深处几幅,因位置太过偏僻,侥幸保留了原貌。
此刻,寒溟正独自穿行于深影回廊中。
他手中托着一盏“幽冥灯”,灯焰呈冰蓝色,光芒仅能照亮身前三尺,却足以驱散回廊中浓郁的阴影魔力,避免触发某些隐藏的警戒禁制。
灯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异色瞳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在寻找一幅画。
一幅据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提示,可能隐藏着关于“镇魔渊”与“战魔刑罡”关键线索的古画。
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寒溟已走了整整两个时辰,途经了数百幅壁画与肖像,却始终没有找到目标。但他并不急躁,未来之瞳隐隐传来感应——目标就在前方,且没有被寂灭的人动过手脚。
终于,在回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拐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幅高达三丈、宽约五丈的巨型壁画。
壁画以暗金色为底,用某种早已失传的魔血颜料绘制,历经数千年岁月,色彩依旧鲜艳如初。
画面描绘的是一场史诗般的战役:背景是崩裂的天空与燃烧的大地,无数魔族战士与形态各异的深渊怪物厮杀在一起,尸山血海,惨烈至极。
而在画面中央,一个身高百丈、身披漆黑重甲、手持双刃战斧的巨魔,正将一尊长着九颗头颅的深渊领主拦腰斩断!
巨魔周身燃烧着暗紫色的战火,仰天咆哮,气势惊天动地。
即便只是一幅画,即便隔着数千年时光,寒溟依然能感受到画中那位巨魔散发出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与不屈战意。
战魔,刑罡。
壁画右下角,用古魔文刻着一行小字:
“魔历七千四百三十一年,战魔刑罡陛下于‘葬渊之役’阵斩深渊领主‘九首’,封印深渊裂隙十七道,受万魔朝拜,尊为‘镇渊大帝’。然陛下战后闭关,不知所踪,疑已飞升上界。——史官·幽瞳谨录。”
“飞升上界?”寒溟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不知所踪”,好一个“疑已飞升上界”。
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告诉他,真相远非如此——刑罡在葬渊之役后,察觉到了深渊意志对魔界的渗透企图,力主彻底断绝与深渊的一切联系,甚至提议摧毁所有已知的深渊裂隙。
这触动了当时魔族长老会中某些早已被深渊腐蚀的长老的利益,他们联合起来,以“亵渎先祖”、“断绝魔族进化之路”为名,发动政变,将刑罡封印在了魔族祖地最深处的“镇魔渊”中。
而那场政变的幕后推手之一,就是当时还只是个普通长老的……寂灭。
“历史果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寒溟抚摸着壁画上刑罡威严的面容,“但有些真相,不会被永远掩埋。”
他闭上眼,未来之瞳全力运转。左眼倒映星空,推演壁画可能隐藏的机关;右眼银白流转,追溯与这幅画相关的因果线。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锁定在壁画中央,刑罡战斧劈开的那道深渊裂隙上。
那道裂隙的画法很特别——不是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是用了一种带有细微凹凸感的特殊颜料,且在裂隙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孔洞。
寒溟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散发着纯净寒气的血液——那是他的本命精血,蕴含着冰皇血脉最本源的力量。
他将血滴对准那个孔洞,轻轻按了下去。
嗡——!!!
壁画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整幅画仿佛活了过来,画面中的战场开始流动,厮杀声、咆哮声隐约在回廊中回荡。
刑罡斩出的那道裂隙更是光芒大放,从画中“凸”了出来,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旋转的暗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悬浮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钥匙。
钥匙长约三寸,通体漆黑,质地非金非木,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钥匙柄部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魔首,魔首双眼处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紫色宝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
“血纹钥……”寒溟深吸一口气,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魔族皇室的传承信物之一,唯有拥有最纯粹魔皇血脉的后裔,以精血为引,方能从特定媒介中唤出。
据母亲所说,血纹钥共有三把,分别对应魔族三大禁地:“永冻深渊”、“寂灭魔渊”、“镇魔渊”。
而眼前这把,从其纹路与气息判断,正是开启“镇魔渊”的钥匙!
母亲果然留下了后手。
寒溟郑重地伸手,握住血纹钥。
钥匙入手冰凉,内部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共鸣——那是与他体内冰皇血脉的呼应。
就在他取出钥匙的瞬间,壁画上的漩涡迅速缩小、消失,画面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寒溟能感觉到,壁画内部某个极其隐秘的禁制已被触发,最多一炷香时间,就会向魔宫守卫发出警报。
必须立刻离开。
他转身,正准备沿原路返回,回廊深处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且气息隐晦而强大,显然是擅长隐匿的高手!
是寂灭布置的暗哨?还是……五大魔尊中某位的探子?
寒溟心中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向后飘退,如同鬼魅般贴在回廊拐角的阴影中。幽冥灯被他熄灭,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
“你确定少主来了这边?”
“确定。‘影蛛’在冰魄殿外监视了三天,亲眼看到他进入深影回廊,且两个时辰未曾出来。”
“深影回廊……他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除了些老掉牙的壁画,什么都没有。”
“或许……在找什么东西?别忘了,他可是冰皇的儿子,谁知道雪璃那女人死前给他留了多少后手。”
“主上让我们盯紧他,若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再等等。深影回廊内部结构复杂,且有历代魔皇布下的残留禁制,贸然闯入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在出口守着,他总要出来的。”
声音渐渐靠近,在距离寒溟藏身处约十丈的位置停下。从气息判断,来者是两人,皆是涅盘境巅峰,擅长追踪与隐匿,应该是暗影魔尊麾下的精锐探子。
麻烦了。
寒溟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强行击杀这两人,但战斗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守卫;二是想办法绕过他们,从其他出口离开。
深影回廊有四个出口,他进来的那个是最近的,但已被堵住。另外三个出口分别在回廊的东、南、北三个方向,距离此地至少需要两刻钟路程。而壁画警报一炷香后就会触发……
时间不够。
只能冒险了。
寒溟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那里佩戴着一柄短刃,“冰魄”,是母亲留给他的防身之物,以万年玄冰混合星辰铁打造,锋锐无匹,且能完美收敛杀意与波动。
他计算着两人的位置、呼吸节奏、视线死角……
就在其中一人转身,准备在回廊口布置警戒陷阱的瞬间——
寒溟动了!
《虚空魔影步》——魔族皇室秘传身法,配合冰皇血脉的极速特性,让他的身形如同融入空间的阴影,瞬息间跨越十丈距离,出现在两人身后!
左手捂住左侧探子的嘴,右手冰魄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其后颈要害!冰寒之力瞬间爆发,将他的大脑与神魂一同冻结、粉碎!
右侧探子察觉到异常,猛然转身,但迎接他的是一双旋转的异色瞳!
未来之瞳·定魂!
虽然只是短暂的十分之一息凝滞,但足够寒溟抽出短刃,反手刺入他的心脏!同样的冰寒之力,同样的瞬间毙命!
从出手到击杀两人,整个过程不足一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泄漏任何气息。
两具尸体甚至还未倒下,就被寒溟用冰魄短刃散发的寒气冻结,然后被他迅速拖入回廊更深的阴影中,以秘法掩盖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寒溟才微微喘息。连续施展秘法与瞳术,对他消耗不小。但他不敢停留,立刻朝着东侧出口方向疾驰。
必须在警报触发前,离开深影回廊,返回冰魄殿。
一炷香后。
魔宫深处,某间布满监控法阵的密室。
墙壁上悬挂着数百面水晶镜,每一面都显示着魔宫不同区域的实时景象。
其中一面镜子,原本显示着深影回廊入口的画面,此刻却忽然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警报!深影回廊丙七区域,编号‘幽影壁画’的隐秘禁制被触发!”值守的魔族守卫惊呼。
“立刻调取丙七区域过去半个时辰的影像!”负责此地的魔将快步走来。
水晶镜画面快速回放,最终定格在寒溟以精血激活壁画、取出血纹钥的瞬间。虽然画面因禁制干扰有些模糊,但那异色瞳和冰皇血脉特有的冰蓝光芒,依然清晰可辨。
“是少主寒溟!”魔将脸色大变,“他取走了‘血纹钥’!快!立刻上报暗影魔尊大人!不……直接上报主上!”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一刻钟后,寂灭魔渊底层,血祭祭坛。
寂灭之主(寂灭尊者)正闭目凝神,操控着血池中的魂魄之力,为三位尊者的降临躯壳做最后雕琢。暗影魔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座下,单膝跪地,声音凝重:
“主上,紧急情报。寒溟少主潜入深影回廊,取走了封印在‘幽影壁画’中的‘镇魔渊血纹钥’。”
寂灭之主缓缓睁眼,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波澜。
“镇魔渊……血纹钥……”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那‘儿子’,终于要有所行动了吗?看来,他是想去唤醒……刑罡那个老古董。”
“主上,是否需要属下去拦截?”暗影魔尊问。
“不必。”寂灭之主摆了摆手,“让他去。”
“什么?”暗影魔尊愕然。
“刑罡被封印了五千年,肉身早已腐朽,神魂也被深渊诅咒侵蚀大半,即便被唤醒,也发挥不出当年一成实力。”寂灭之主声音淡漠,“而且,镇魔渊内……本座早已布下了‘惊喜’。寒溟若真能进去,正好帮本座……彻底解决那个隐患。”
他顿了顿,眼中黑光流转:“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轻松。暗影,你派‘影杀队’去镇魔渊外围埋伏。若寒溟真能出来……格杀勿论。记住,要活的,本座还需要他那双眼睛,以及……冰皇血脉。”
“是!”暗影魔尊躬身领命,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寂灭之主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刑罡……寒溟……楚云……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来吧,都来吧。”
“让本座看看,你们这些蝼蚁最后的挣扎,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血池翻涌,万魂哀哭。
深渊的阴影,已笼罩一切。
而反抗的火种,正在这至暗的深渊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微光。
冰魄殿内,寒溟刚刚返回。
他盘膝坐在冰皇雕像前,掌心托着那枚血纹钥,异色瞳中光芒闪烁。
就在刚才,未来之瞳传来了强烈的预警——有致命的危险,正在镇魔渊方向等待着他。
但他没有退缩。
“母亲,父皇,刑罡陛下……”
“请保佑孩儿。”
他握紧钥匙,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日后的子时,将决定魔族,乃至整个葬天界的命运。
而此刻,距离那一刻,还有七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