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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告别讲台
    与秦明丽在走廊里的短暂相遇,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罗珂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和解与释然的幻想气泡。

    那天早上,罗珂刻意比平时晚了一些到校。经过一夜辗转反侧,权衡利弊,她心中的天平已经明显倾向于高伟的提议。去公司,离开这个让她如坐针毡的是非之地,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然而,多年对讲台的感情,对这份职业的不舍,以及对未知的隐隐恐惧,依然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迈出最后一步时,总有些犹豫不决。她需要一点推力,或者,一点让她彻底死心的证明。

    就在她心绪复杂地走向教学楼时,在楼梯的拐角处,迎面遇上了正和几位教导处同事边走边说话的秦明丽。秦明丽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神情严肃而专注,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位主任的汇报,浑身散发着副校长的干练与权威。

    罗珂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到秦明丽的瞬间,她心里那点关于“一笑泯恩仇”的微妙记忆被唤醒。她想,既然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了,不管真心几分,至少在面子上,是不是可以尝试着维持一种相对正常的同事关系?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一个眼神的交汇,或许也能让她在这个环境里稍微好过一点。

    于是,她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太过冷淡的、算是友好的微笑,目光迎向秦明丽,嘴唇微启,准备打个招呼。

    然而,秦明丽的反应,给了她当头一棒。

    秦明丽的目光与她相接,仅仅只有零点几秒。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罗珂清晰地看到,秦明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快的掩饰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她脸上那种倾听汇报的专注神情丝毫未变,只是极其自然地、极其迅速地将目光从罗珂脸上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点头,更没有开口,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到近乎程式化的、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那笑容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就像社交场合面对不熟悉的人时那种浮于表面的客气。然后,她就那么保持着与同事交谈的姿态,与罗珂擦肩而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没有丝毫迟疑。

    整个过程,快得让罗珂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种被无视、被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是被一种隐形的“划清界限”所击中的感觉,却如此真实而尖锐。

    周围的几位同事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短暂的瞬间,但他们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或者假装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没有任何人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罗珂僵在原地,脸上那个刚刚挤出来的、还未完全绽放的微笑,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冰面一样,寸寸龟裂,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

    她懂了。彻底懂了。

    秦明丽不是没看见她,也不是没认出她。恰恰相反,秦明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种刻意的无视和迅速划清界限的姿态,恰恰说明秦明丽非常在意周围同事的目光,非常在意“影响”。她害怕,害怕给本就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增添新的谈资。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官方”的处理方式——视而不见,或者,仅仅给予一个陌生人式的、毫无意义的礼貌微笑。

    在秦明丽那里,她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一笑泯恩仇”,不存在什么“和解”。那天晚上湘雅居的一切,或许只是酒精作用下的情绪宣泄,或许只是秦明丽一时的感慨,又或许,仅仅是她作为新任副校长,为了维持表面和谐、避免麻烦而做出的姿态。一旦回到现实,回到这个众目睽睽的校园,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依然是那条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界线——她是高高在上的副校长,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夫人;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一个在众人眼中“憋屈”的、与副校长有着复杂过往的尴尬存在。

    罗珂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她主动迈出的那一步,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显得自己如此自作多情,如此……丢脸。在同事们的眼中,刚才那一幕,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她罗珂是想巴结新任副校长,结果被对方冷淡而有礼地拒绝了?会不会在背后嘲笑她“热脸贴了冷屁股”?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着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浇灭了罗珂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不舍。留下来?留在这个地方,天天面对秦明丽这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面对同事们探究、同情或嘲笑的目光,继续扮演那个“憋屈”的、需要小心翼翼看领导脸色的角色?

    不!她受够了!

    一股夹杂着怒意、决绝和破釜沉舟般勇气的冲动,席卷了她。她不再看秦明丽和那群人离去的背影,猛地转身,脚步飞快地穿过走廊,几乎是冲下了楼梯,来到了空旷的学校操场。

    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罗珂径直走到一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下,浓密的树冠暂时遮蔽了炙热的阳光,也隔绝了教学楼的喧嚣。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立刻!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她掏出手机,找到高伟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高伟那边似乎有些嘈杂,背景音里有机器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喂,珂珂?” 高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会打电话。

    罗珂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但出口的话语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生硬和决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高伟,我想好了。我去你公司,做人事总监。我这边学校,现在就辞职!你马上给我准备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伟显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那不仅仅是下定决心,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爆发。他立刻放缓了语气,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安抚:“珂珂,你先别急,也别生气。是不是在学校又遇到什么事了?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说。你来公司,我当然一百个欢迎,办公室早就给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你先冷静下来把学校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交接清楚,咱们不急在这一时。”

    “我冷静不了!” 罗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愤怒和坚决,“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了!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现在就辞职!你马上给我准备办公室!我下午就去!”

    高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知道罗珂的脾气,平时温婉,但一旦真的被触到底线,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此刻她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不再试图劝她冷静,而是用最务实、最支持的态度回应她:“好,好,不生气。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办公室我早就让王燕给你收拾好了,朝阳的,窗户很大,桌椅文件柜都是新的,你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随时跟我说。学校那边,你按照流程办,需要我出面,随时告诉我。别怕,有我在。”

    听到“王燕”这个名字,罗珂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王燕,高伟舅家的表妹,管婆婆王兰叫姑姑。这丫头大学毕业后就跟着高伟在公司干,人机灵,嘴也甜,做事还算稳妥,现在是公司的行政助理。高伟让她准备办公室,看来是早就有所安排,并非临时起意。

    “那好吧,就这么定了。” 罗珂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然,“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挂断电话,罗珂又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矗立在操场旁的教学楼,那熟悉的红色砖墙,明亮的窗户,还有隐约传来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这一切,曾经是她青春梦想的寄托,是她为之奋斗了多年的地方。而现在,她要亲手结束它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但随即,那股因为秦明丽的冷漠和周围环境压迫而产生的、更强烈的愤怒和屈辱感,压倒了这丝不舍。她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挺直脊背,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

    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看到罗珂一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神色,校长有些意外。等罗珂平静地说出“校长,我想辞职”这句话时,校长更是震惊地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罗?你说什么?辞职?” 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家里的事情?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你说出来!辞职可不是小事,你可要三思啊!”

    校长语气急切,充满挽留之意。

    罗珂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谢校长关心。家里没什么事,工作上也没什么事,是我个人的决定。我已经想好了。”

    “你再好好想想!” 校长走到她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找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多不容易!你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要不这样,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先请段时间假?或者,我找个人先帮你代课,等你处理完事情再回来?岗位我给你留着!”

    “不用了,校长。” 罗珂的喉咙有些发紧,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真的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感谢学校这么多年的培养,也谢谢您的挽留。离职手续,我会尽快办好交接。”

    校长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益,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惋惜和不理解:“唉……你这孩子,真是……太突然了。好吧,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强留了。按流程办吧,需要我签字的,随时过来。小罗啊,不管你去哪儿,以后要是想回来,学校的大门,只要我还在这里,就随时为你敞开。”

    “谢谢校长。” 罗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强撑着的平静瞬间崩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快步走向洗手间,将自己锁在一个隔间里,无声地、痛痛快快地流了一会儿眼泪。为了逝去的梦想,为了这个不得不做的、痛苦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罗珂仿佛一架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而高效地处理着辞职的后续事宜。她甚至利用最后一堂课的时间,和班上的孩子们认真地告了别,没有说辞职,只说因为个人原因要暂时离开,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听新老师的话。孩子们纯真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有几个小姑娘还哭了,这差点再次击溃罗珂的心理防线。

    同事们得知她要辞职的消息,反应各异。有的震惊不解,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不可避免地又和秦明丽的到来联系起来;有的则露出“果然如此”或“可惜了”的表情;也有关系不错的同事,真诚地表示惋惜,询问她的去向,罗珂只是含糊地说“想换个环境”。秦明丽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挽留,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再打过照面,仿佛罗珂的离开,与她毫无关系。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罗珂离开的决心更加坚定。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当工作证上交,当所有手续都办妥,罗珂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她的一些私人物品——用了多年的水杯、几本教育理论书籍、一盆小小的绿植、还有孩子们送的几张贺卡——慢慢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校门。

    她没有立刻叫车,也没有去停车场开高伟后来让人送回来的车。她只是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箱,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去的记忆上。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上下班的路,两旁的梧桐树,街角的小卖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一切依旧,但对她而言,已经不同了。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眼泪无声地流淌,划过脸颊,滴落在胸前的纸箱上,浸湿了纸壳。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那个承载着她青春、理想和无数汗水的讲台,失去了“罗老师”这个她珍视了多年的身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站在三尺讲台上,用粉笔书写知识、用爱心浇灌花朵的罗老师了。

    教师生涯的一幕幕,像褪色的老电影,在她泪眼朦胧的眼前晃动: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紧张与激动;收到孩子们亲手制作的粗糙贺卡时的感动;为解决一个教学难题而彻夜不眠的专注;看到孩子们取得进步时的由衷喜悦;还有办公室里的欢声笑语,教研活动时的热烈争论……这些点点滴滴,构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最充实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一切,都被她自己亲手划上了句号。

    她哭,不仅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祭奠。祭奠那个曾经心怀教育梦想、一腔热血的自己;祭奠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收获简单的日子;也祭奠这份被迫放弃的、她内心深处依然热爱的事业。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泪渐渐干了,只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泪痕。怀里的纸箱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家的方向,就在前方。

    她失去了最爱的职业,但生活还要继续。高伟的公司,那个未知的领域,那个需要她重新学习、重新适应的新战场,就在前方等着她。那里有丈夫的期待,有新的挑战,或许,也有新的可能和新的价值。

    罗珂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学校轮廓。然后,她转过身,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抱紧了怀中的纸箱,迈开了回家的脚步。脚步,从最初的沉重迟缓,逐渐变得平稳,最终,坚定地向前走去。身后,是逝去的梦想和一段青春的终章;前方,是未知的迷茫,也是不得不面对的新的人生篇章。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轨迹,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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