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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晚会中的孤寂
    腊月二十三,小年。空气里飘荡着糖瓜和灶糖的甜香,以及鞭炮过后淡淡的硫磺味,年味已然很浓。对高家湾农业而言,今天同样是个重要的日子——年度经销商答谢大会,就定在小年夜举行。这个时间点,既体现了公司对传统节日的重视,又能借着年节的喜庆气氛,更好地联络感情。

    会议在高伟名下那家重新装修、焕然一新的“高家湾农业综合展示中心”的多功能厅举行。这里比酒店更有“家”的感觉,也更能展示公司的实力和产品。徐倩全权负责筹备,从会场布置到流程设计,从嘉宾邀请到礼品准备,无一不体现出她的精心和巧思。会场以喜庆的中国红和象征生机的翠绿为主色调,巨大的LEd屏上滚动播放着高家湾农业的宣传片和贺词,四周陈列着公司各类优质农产品的样品和深加工制品,空气里弥漫着果香和茶香。

    徐倩作为今天的主持人和组织核心,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今天的打扮,在兼顾专业与节日气氛上,堪称典范。她没有选择过于刻板的职业套装,而是精心挑选了一身改良款的枣红色丝绒中式立领上衣,面料带着隐隐的暗纹光泽,既喜庆又不失庄重。上衣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身体曲线。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精致的同色系蕾丝,增添了几分女性的柔美。下身搭配了一条黑色垂感极佳的阔腿裤,走起路来衣袂飘飘,既大气又干练。她将一头柔顺的长发在脑后低低地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支简洁的珍珠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脸上化了比平日稍浓一些的妆容,尤其突出了眉眼和唇色,用的是与衣服相配的正红色口红,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耳垂上点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只简约的腕表,全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低调奢华、不容忽视的气场。当她拿着话筒,自信从容地走上铺着红毯的舞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无论男女,眼中都流露出欣赏和赞叹。

    大会流程紧凑而高效。高伟的年度总结慷慨激昂,描绘了公司未来的宏伟蓝图;罗珂的产品和市场介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令人信服。而作为主持人和制度体系构建者的徐倩,她的串词精准流畅,台风稳健大气,既能把控全场节奏,又能适时调动气氛。当她专门用一段时间,以清晰的逻辑、生动的案例,阐述新一年公司将如何通过进一步规范内部管理、优化合作流程,来提升与经销商伙伴的合作效率和共赢空间时,台下不少经销商频频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她不仅仅是“花瓶”或“司仪”,而是真正在展现专业价值和管理智慧的操盘手。

    晚宴设在展示中心的宴会厅,菜品以本地特色和高家湾自产的优质食材为主,既显诚意,又有新意。徐倩换上了一双稍微舒适些的粗跟高跟鞋,依旧穿梭在众多宾客之间。她端着酒杯,与各方人士寒暄、交流,言笑晏晏,举止得体,既能与老一辈的经销商聊收成、谈乡情,也能与年轻的渠道商探讨新模式、新趋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高伟和罗珂远远看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徐倩的到来,不仅带来了管理的规范,更提升了整个公司的对外形象和格局。

    宴席过半,罗珂看了看手表,脸上掠过一丝担忧。她悄悄对旁边的高伟说:“妈刚才打电话说,两个孩子在家闹腾的厉害,让我回去看看。”这次经销商大会高伟没有让母亲和孩子参加。

    高伟一听,立刻点头:“那你赶紧回去。这边有我盯着,没事。路上慢点。”

    罗珂又跟不远处的徐倩打了个招呼,低声解释了一句。徐倩理解地点头:“罗总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和董事长。” 目送罗珂匆匆离去的身影,徐倩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眼前的应酬拉回了注意力。

    高伟记着去年经销商大会的教训,今年特意叮嘱控制酒水,自己也留了量,只是象征性地敬了几轮,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深入交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以防万一出现什么状况。好在今年一切顺利,气氛热烈而融洽。

    晚宴终于在晚上九点多圆满结束。热情的经销商们被一一送走,公司的高管和部分核心员工则意犹未尽,转战到楼上提前准备好的娱乐活动室,那里准备了茶水、点心、卡拉oK和棋牌,算是内部的庆功小聚。一时间,活动室里热闹起来,唱歌的,打牌的,聊天的,充满了放松和喜悦的气氛。

    徐倩没有立刻参与进去。一整天的神经紧绷和高强度应酬,让她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尤其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她婉拒了几位部门经理的合唱邀请,悄然退出喧嚣的中心,走到了活动室外相对安静的露台上。这里正好能俯瞰楼下渐渐散去的车流和远处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带着寒意,却也能让人清醒。

    她脱掉了那双站了几乎一整天的粗跟皮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微微的刺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身上那件华美的枣红色丝绒上衣,在室内的暖气里还好,到了露台,夜风一吹,顿时觉得单薄。她来时穿着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此刻被她从臂弯拿起,有些随意地披在肩上,像一件不甚合体的斗篷,包裹着方才在台上光彩照人、此刻却略显寂寥的单薄身躯。

    热闹是他们的。徐倩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熄灭。小年夜,本该是家人团聚,祭灶祈福的日子。可在这里,在这万家灯火、笑语喧哗的背后,她依旧是孑然一身。今天的成功,众人的赞誉,高伟和罗珂的信任,这一切都真实而令人满足。可当繁华落尽,独自面对这清冷的夜色时,心底那处关于“家”的空洞,便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带着农历新年日益临近的压迫感。

    她知道,小年过后紧接着就是春节,春节回家父母必然会围绕着那个永恒的主题——婚姻。她能想象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父亲故作轻松却难掩焦急的试探。无论她在事业上取得多少成就,在父母传统的观念里,一个三十几岁仍未婚嫁的女儿,始终是悬在他们心头最大的石头。这份来自最亲近之人的、以爱为名的压力,比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让她感到无力,甚至有那么一丝……自我怀疑。难道她的人生价值,真的必须与另一个男人绑定吗?

    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脆弱,悄然爬上徐倩的眼角眉梢。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吹拂脸颊,试图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小心着凉。” 一个熟悉的、低沉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徐倩倏然睁开眼,从露台玻璃门的模糊倒影里,看到了高伟的身影。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她迅速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反而衬得眼底的倦色更加明显:“董事长。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您怎么也没在里面?”

    高伟走近几步,将其中一杯热茶递给她:“喝点热茶暖暖。今天辛苦你了,里里外外,多亏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徐倩身上,那件披着的黑色羽绒服与她身上精致的枣红色丝绒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糅合出一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美感。她微微凌乱的发丝被夜风吹拂,脸颊在寒冷和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方才在台上那种光芒四射、掌控一切的气势不见了,此刻的她,看起来竟有些……单薄,甚至寂寥。

    “董事长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能顺利就好。” 徐倩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避开了高伟过于专注的视线,慌忙穿上了高跟鞋。

    “不是过奖,是实话。” 高伟的语气很认真,他站在徐倩身侧,同样望向远处的夜色,声音低沉,“今天来的很多老伙计,私下都跟我说,高家湾今年不一样了,有气象了。我知道,这里面,你的功劳最大。罗珂也常说,有你在,她轻松太多了。”

    罗珂刚准备说话,高伟接着开口了。

    “快过年了,” 高伟转过头,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弧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想家了吧?还是……怕家里催?”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徐倩努力压抑的情绪阀门。她猛地抬眼看向高伟,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惊讶,似乎没料到他竟然能如此直接地洞悉她此刻的心境。他眼中没有调侃,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理解的温和。这种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具冲击力,让她强撑的平静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迅速别开脸,重新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有些发紧:“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在外打拼,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也习惯了在年关时节应对那些关切又沉重的询问。可“习惯”二字背后,是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疲惫和心酸。

    她的沉默和那瞬间泄露的情绪,让高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独自在异乡、用单薄肩膀扛起诸多责任、此刻却流露出难得脆弱的女人,一种混合着欣赏、怜惜、以及某种被这特殊节日气氛和酒精催化出的、超越上下级界限的情愫,不受控制地在胸中涌动。他想起了她这几个月来的呕心沥血,想起了她此刻的孤单,想起了她方才在台上耀眼夺目的样子。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驱散她此刻周身萦绕的、那种淡淡的落寞。

    “时间不早了,” 徐倩放下茶杯,拢了拢肩上滑落的羽绒服,动作有些匆忙,像是在掩饰什么,“里面也该散了。董事长,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罗总和孩子还在家等着呢。我先走了。”

    “我送你。” 高伟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他甚至上前半步,挡住了徐倩一半的去路。

    徐倩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太分明、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她心头一跳,立刻摇头:“不用了,董事长。我自己开了车,而且今天没喝酒。您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陪家人吧。”

    “小年夜,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高伟坚持,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坚持,“走吧,我送你。别推辞了。” 说完,他不等徐倩再拒绝,率先转身,向电梯间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徐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理智告诉她应该坚决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可内心深处,那被年关孤独和巨大压力侵蚀出的缝隙,那被高伟方才那句“怕家里催”所勾起的委屈,以及对那短暂温暖和理解的贪恋,让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默默地跟了上去。也许,只是贪图这一段路的陪伴,贪图这片刻不必独自面对清冷的归途。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徐倩能清晰地闻到高伟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的气息。这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感官,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微微侧身,面向电梯壁,看着镜面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高伟沉默的侧影,心头乱成一团。

    一路无话。徐倩开着车,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小年夜,很多店铺已经打烊,但居民楼里透出的灯光却比平日更加密集和温暖,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笑语和电视声传来。徐倩偏头看着窗外,那些温暖的灯火,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她的心。她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水底。

    车子缓缓驶入她租住的老旧小区,停在了她家楼下。昏暗的路灯勉强照亮楼前一小块空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