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余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公司内部悄然扩散。高伟的明确表态,赋予了徐倩一把尚方宝剑,改革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倩很清楚,这场硬仗,光靠高伟和罗珂的支持是不够的,她需要能执行、能做事的人。环顾四周,真正能在具体事务上给予她直接支持的似乎只有王燕。罗珂信任她,她是高家湾的亲戚,对公司基础业务也熟悉。尽管徐倩敏锐地察觉到,自那次办公室事件后,王燕对自己态度判若两人。从之前的热情周到,变成了如今近乎冷漠的、带着距离感的公事公办。你不吩咐,她绝不多问;你吩咐了,她一丝不苟地完成,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也绝无半分主动和亲近。那是一种无声的、包裹在职业化外衣下的疏离与抗拒。
徐倩并不点破。她需要的是执行力,而非情感认同。只要王燕能按要求做事,态度如何,暂时不在她首要考虑范围。成年人的世界,利益与效率优先,个人好恶,尤其是这种基于无聊猜忌和脆弱自尊的好恶,在徐倩看来,不值一提。
至于王燕对罗珂的态度,徐倩也注意到了微妙的变化。王燕对罗珂又恢复了从前的亲近和依赖,那种小心翼翼的疏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亲情和下属对领导的尊重。
改革的第一步,徐倩选择从生产部门入手。这是公司的根本,也是问题相对显性、改进效果最易体现的环节。高家湾是生产基地,负责人是王春兰,一位实干但可能对新事物接受较慢的本地妇女。徐倩明白,直接空降指令必然遭遇软抵抗,必须亲临一线,了解实情,建立信任,再推行变革。
征得罗珂同意后,徐倩带着王燕,驱车前往高家湾。王燕一路上都很沉默,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主动开口。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有些飘忽。高家湾,她并不陌生,那里是她姑姑家,小时候也经常来玩耍。但这次回去,身份和心境都已不同。她是作为“改革推行者”徐倩的助手回去的,而徐倩,是那个可能会触动很多“老规矩”、甚至可能得罪很多“老人”的人。自己夹在中间,既要完成工作,又要顾及乡亲情面,王燕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车子驶入高家湾,眼前的景象让王燕都有些感慨,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高家湾的变化是显着的。昔日的泥泞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旁立起了太阳能路灯。
车子开到高伟的老家,现在高伟家的老宅既保留了乡村院落的基本格局,又融入了现代生活的舒适与便利。白墙灰瓦,庭院深深,花草错落,既气派又不失雅致。这里不仅是高伟一家的乡间居所,也曾是接待重要客人和合作伙伴的地方。徐倩和红松资本的康兰,当年作为项目经理,都曾在此住过,为高家湾农业的融资和发展出谋划策。
“又回来了。”徐倩下车,站在修葺一新的院落门前,心中掠过一丝微澜。这里是她与高家湾农业结缘的起点,见证了公司的最初扩建与腾飞,也承载着她个人职业生涯的一段记忆。如今,她以“改革者”的身份重返,颇有些时移世易的感慨。
住宿自然安排在高伟家。空房间足够,且环境清静,利于工作。罗珂早就通知了家里的亲戚,准备好了房间。徐倩被安排在她原来住过的那间客房。房间显然重新布置过,但格局未变,窗外依旧是那棵枝叶繁茂的桃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房间宽敞明亮,带有独立的卫浴,装修简洁而富有品味,细节处可见用心。
王燕的房间则被安排在另一侧,虽然也干净整洁,但相比徐倩那间,无论是面积、采光还是装修的精致程度,都明显差了一档。
徐倩和王燕安顿下来不久,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是罗珂和王兰来了。原来,罗珂知道徐倩和王燕要来高家湾住几天,担心家里久未住人,虽安排亲戚打扫过,但害怕一些细节未必周到。于是,徐倩和王燕走后没多久,罗珂将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亲自开车,带着婆婆王兰一起过来了。
王兰一下车,就看到了侄女王燕,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燕子!你也回来啦!哎呀,这阵子忙,都没顾上好好看看你。” 她拉着王燕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工作累不累”之类的家常话。对徐倩,王兰也客气地点头打招呼:“徐总监,辛苦了,还专门跑这一趟。”
王燕见到姑姑,心情好了不少,亲热地挽着王兰的胳膊:“姑,我好着呢。高家湾变化真大,路都修得这么好了。”
罗珂停好车走过来,对徐倩笑道:“徐倩,还住原来那间?习惯吧?”
“很好,罗总,跟以前一样,很舒服。还麻烦您和姨专门跑一趟。”徐倩礼貌回应。
“应该的,你们来是为公事,我们得保障好后勤。”罗珂说着,转向王燕,语气温和,“燕子,感觉咋样!有啥缺的给我打电话啊!”
“挺好的,表嫂,不缺什么。”王燕连忙说,面对罗珂,她的态度自然了许多。
一行人进了屋。王兰是个闲不住的,立刻张罗起来。她先是去徐倩和王燕的房间转了转,摸了摸被褥,又打开柜子看了看。“这被子虽说干净,但久不住人,有点潮气。等着,二楼的被子前段时间晒得蓬松,睡着舒服。” 她说着,便上二楼搬下来两套崭新的被褥枕套,亲自给徐倩和王燕的房间换上。
徐倩道了谢。王燕看着姑姑忙前忙后,心里暖洋洋的,也挽起袖子帮忙铺床。
“徐总监这间屋,你以前住过吧!。”王兰一边给徐倩铺床,一边感慨,“看看,这屋里的摆设都没怎么动!”
徐倩闻言,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是的,姨,以前在这里住了了大半个月可没少打扰你!”
“哪里话,你们都是能干人,帮了小伟大忙了!”王兰摆摆手,又看向王燕,“燕子这屋也亮堂,就是小了点。你将就住,需要啥就跟姑说。”
“姑,这就很好了。”王燕真心说道。
罗珂也帮着收拾了一下。看着母亲对徐倩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和关照,罗珂心里也颇感欣慰。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徐倩这次来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是为了公司今后的发展。
待一切收拾妥当,罗珂看了看时间,对王兰说:“妈,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得赶回去了,孩子们还在家呢,晚上还得看着他们做作业。”
王兰知道孙子孙女要紧,对着徐倩和王燕说到:“行,那我们先回了。燕子,徐总监,你们在这安心工作,有啥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王燕和徐倩将罗珂和王兰送到院门口。
看着汽车驶离,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给白墙灰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带着乡村特有的宁静与安详。
但徐倩和王燕都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明天开始,她们就要深入生产车间,直面可能存在的各种问题和潜在的阻力。高家湾,这个承载着温情与回忆的故地,如今也将成为改革的第一块试验田。徐倩需要在这里找到突破口,树立威信;而王燕,则需要在她复杂的角色定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平衡。
两人回到屋内,徐倩对王燕说:“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先去见王春兰大姐,了解生产线的具体情况。”
“好的,徐总监。”王燕公事公办地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夜色渐浓,高家湾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偶尔的犬吠和虫鸣。徐倩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熟悉的夜色,眼神沉静而坚定。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她奋斗的足迹,也见证过高家湾农业的崛起。现在,她要亲手为它“刮骨疗毒”,哪怕过程会痛,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这是她的职责,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归。
而隔壁房间的王燕,躺在新被褥里,却有些辗转反侧。姑姑的关怀让她温暖,但想到明天即将开始的、前途未卜的工作,都让她心绪难平。
高家湾的夜,静谧深邃。两个来自县城的女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即将拉开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序幕。而远在县城的罗珂和高伟,也在关注着这里的动静,等待着她们的消息。风暴的前奏,已然在这宁静的乡村之夜,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