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威尔士州,内陆平原。
南半球的十一月,正值春夏之交。当北半球的欧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这片古老的大陆却迎来了一年中最喧嚣、也最金黄的季节。
剪羊毛的季节。
在巴瑟斯特以西的一座巨型牧场里,空气中弥漫着羊毛脂的膻味。巨大的白铁皮剪毛棚里,蒸汽驱动的剪毛机发出“嗡嗡”声。
一百多名剪毛工正赤裸着上身,伏在操作台前。他们手中的剪刀如同行云流水般在绵羊身上游走,仅仅几分钟,一件厚实的、油润的羊毛就被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了绵羊粉红色的皮肤。
“快!下一只!动作快点!”
牧场主老杰克大声吼叫着。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今年的羊毛成色极好。得益于联邦政府推广的科学养殖法和新型牧草,这些美利奴羊的毛纤维更长、更细,也更有韧性。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兴奋的。最让他兴奋的是,今年的收购价简直高得离谱。
“嘟——!!”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从远处的平原上传来。
老杰克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蜿蜒穿过金黄色的草场。
那是联邦铁路局的重载货运列车。
在巨大的重型蒸汽机车的牵引下,四十节专门改造过的棚车正缓缓停靠在牧场专用的装卸侧线上。
“以前我们要用牛车把羊毛拉到火车站,如果下雨,路就会变成沼泽,羊毛会在路上烂掉一半。”老杰克感叹道,“现在,火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这就是亚瑟在过去十年里疯狂基建的成果。
那些曾经被议会抨击为浪费纳税人金钱的支线铁路,此刻变成了吸管。它们深入澳洲大陆的腹地,将这片土地上产出的每一盎司财富——无论是羊毛、小麦还是矿石,以惊人的效率吸入腹中,然后通过主动脉汇聚到沿海的深水港口。
十分钟后,牧场的装卸工人们开始像蚂蚁一样忙碌起来。一个个被压得方方正正的羊毛包,顺着传送带滑入车厢。
看着满载的列车喷吐着黑烟,缓缓启动加速,向着港口狂奔而去,老杰克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不知道这些羊毛最终会去哪里。他只知道,那个坐在堪培拉的公爵,拥有把羊毛变成黄金的魔力。
……
伦敦,针线街。
这里是世界金融的心脏,也是大英帝国的钱袋子。
而在距离英格兰银行不远的澳大拉西亚皇家银行伦敦分行大楼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联邦皇家银行第二任行长詹姆斯·斯特林爵士坐在长桌的尽头,与马歇尔那种学者风度不同,斯特林出身苏格兰,有着一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灰色眼睛。他在伦敦金融城有个绰号叫剃刀。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以及一份报价单。
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位西装革履的绅士。他们代表着欧洲最大的几家纺织托拉斯——包括英国的约克郡毛纺集团,以及法国和德国的军需被服承包商。
“斯特林爵士,”一位满脸通红的英国商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愤怒,“你们的报价是敲诈!这比去年的基准价高出了整整40%!这是对帝国商业原则的践踏!马歇尔教授在任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干!”
“而且你们还在限制出货量!”一位德国代表操着生硬的英语抗议道。
斯特林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位德国人,并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
“先生们,马歇尔爵士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斯特林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酷,“但我是一个银行家,我相信的是——谁手里有货,谁就是国王。”
“各国的陆军部都在疯狂囤积物资。奥匈帝国动员了,俄国在边境集结,塞尔维亚全民皆兵。”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羊毛不仅仅是用来做绅士的西装,它是战略物资。它是士兵的第二层皮肤。”
斯特林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接到了什么订单。德国陆军部要五十万件大衣,英国陆军部要三十万条毛毯。你们的工厂急需原料。”
“可是澳洲今年的羊毛产量明明增加了!”英国商人反驳道,“悉尼的码头上堆积如山!”
“是的,产量增加了。”斯特林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很遗憾,我们的运力非常紧张。”
斯特林坐回椅子上,“总之,先生们。每磅羊毛2先令6便士。不接受还价。如果你们现在不签,下周的价格可能会涨到3先令。毕竟,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年欧洲的冬天会特别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欧洲商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自己被卡住了脖子。
“……我们签。”英国商人咬着牙,仿佛那个签名笔有千斤重,“但我要投诉你们的垄断行为!”
“欢迎投诉。”斯特林优雅地摊开手,“但在那之前,请先付清定金。我们不接受那些正在贬值的奥地利克朗或者俄国卢布,只收黄金。”
……
11月20日,悉尼,达令港。
繁忙的码头上,数十台蒸汽起重机正在昼夜不停地运转。
在港口的普通货运区,一箱箱羊毛被装上悬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那是斯特林爵士卖给欧洲的高价货。
而在港口另一侧的军事禁区码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停泊着一艘涂着白漆的医疗运输船。
亚瑟站在码头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海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板条箱。里面整齐叠放的深灰色军大衣。
亚瑟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质地。厚实、柔软。这是用美利奴羊毛制成的,甚至还加厚了内衬。
“殿下,这一批是一万套。”身边的后勤军官汇报道,“全部是按照俄国近卫军的尺码缝制的。另外还有五千箱牛肉罐头。”
“一万套……”亚瑟低声重复了一遍。
“殿下,斯特林爵士发来电报,他在伦敦把羊毛卖出了天价。”道尔局长站在一旁,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些衣服,“既然现在行情这么好,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一万套送给俄国人?这一万套如果卖出去,能换回一个驱逐舰的锅炉。”
亚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道尔,你忘了吗?在澳洲,羊毛是什么?”
亚瑟指了指远处堆积如山的货场,“我们的羊比人多二十倍。这一万套衣服所消耗的羊毛,对于澳洲来说,不过是几千只羊身上的一层皮。”
亚瑟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
“但对于现在的尼古拉来说,这是命。”
“他在波斯尼亚危机里输得一塌糊涂。德国人羞辱了他,英国人冷落了他。现在的圣彼得堡,不仅天气冷,人心更冷。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亚瑟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多了几分感慨: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像斯特林那样跟他谈生意,高价卖给他衣服,他付不起钱,只会觉得我在趁火打劫。”
“但如果我送给他……”
亚瑟拍了拍那个木箱:
“这就叫雪中送炭。”
“我们在澳洲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和牛肉。用这些对我们来说廉价的东西,去换取沙皇在最落魄时的感激……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亚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军官。
“把这个放在箱子的最上面。”
那封信的封面上没有盖公章,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尼基”。
“告诉船长,全速前进。要在圣诞节前送到。我要让尼古拉知道,虽然欧洲的亲戚们都在算计他,但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傻乎乎的表弟,因为担心他冷,给他寄来了过冬的衣服。”
“是,殿下!”
随着起重机的轰鸣,那个装载着澳洲土特产的木箱缓缓升空。
它在澳洲只值几镑钱,但到了圣彼得堡,它将无价。
……
俄国,圣彼得堡。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涅瓦河已经封冻,寒风卷着雪花,肆虐着这座北方威尼斯。
冬宫的窗户紧闭着,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却挡不住皇宫内弥漫的压抑气氛。
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在他的书房里,神情憔悴。
“陛下。”
侍从武官轻轻敲门进来,打破了死寂,“海军部急报。一支来自澳洲的运输船队刚刚抵达黑海的敖德萨港。”
“澳洲?”尼古拉二世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是亚瑟?”
“是的,陛下。那是亚瑟殿下的私人赠礼。”
武官身后,两名近卫军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上还残留着海运的盐渍和霜雪。
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散发着淡淡羊毛味的深灰色军大衣。
尼古拉二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一件大衣。
他的手抚摸着那厚实的面料。那是顶级的澳洲羊毛,比俄国自产的粗呢要温暖得多,也轻便得多。他看到了那个领口内侧的小标签,那是他熟悉的亚瑟的风格——低调,但充满了力量。
在箱子的最上面,还有一封信。
“致亲爱的尼基:
我知道现在的冬天很冷,不管是天气还是人心。
维也纳的风也许刺骨,但请相信,春天的太阳总会从南方升起。这些大衣虽然挡不住德国人但至少能让前线的士兵们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
你并不孤单。
你永远的兄弟,亚瑟。”
尼古拉二世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性格软弱、容易动感情的沙皇,完全掉进了亚瑟编织的情感里。他看到了在他最众叛亲离的时候,那只伸出来的援手。
“好……很好……”
尼古拉二世深吸了一口气,将大衣披在自己身上。那股暖意瞬间包裹了他,也点燃了他心中熄灭已久的斗志。
“传我的命令。”沙皇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恢复了威严,“将这批物资立刻发往西部军区,优先配发给近卫团。”
“还有,给堪培拉回电。”
尼古拉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对德国的仇恨——这正是亚瑟最想看到的。
“告诉亚瑟:这笔情,罗曼诺夫家族记住了。如果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太平洋,俄国的刺刀将与他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