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从这片大陆上消散,悉尼和墨尔本的街头依然挂着彩灯,孩子们还在回味着昨晚拆开礼物时的惊喜。
数千公里之外的西澳大利亚,奎那那。
这里是为这个国家输送能量的大动脉,从珀斯向南眺望,海岸线如今已是一片钢铁森林。
12月27日下午三点,一艘悬挂着联邦海军旗帜的快速巡洋舰信天翁号,切开了海浪,缓缓驶入弗里曼特尔军港的水域。
但这艘战舰并没有在军港停留,而是继续向南,径直驶向了奎那那的码头。
甲板上,亚瑟换上了一套轻便的灰色亚麻西装,头戴一顶宽檐巴拿马草帽。
站在亚瑟身后的是联邦能源部长,也是这个庞大工业区的缔造者,那位在早期建设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工程师埃利亚斯·索恩。
埃利亚斯指着前方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罐区,声音因为激动,哪怕海浪声和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巨大,他的大嗓门依然清晰可闻:“这里是金钱的天堂。”
成百上千个巨大的圆柱形储油罐。它们被漆成了耀眼的银白色,以反射阳光降低罐内温度,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红色的荒原上。
黑色管道在地面上蜿蜒,连接着远处高耸入云的裂解塔和分馏塔。数十根巨大的烟囱日夜不熄地向天空喷吐着废气,塔顶的火炬燃烧着多余的伴生气,在蔚蓝的天空中涂抹出一道道橘红色的诡异光带。
“那就是三期工程?”亚瑟指着离海岸线最近的一片新罐区问道。
“是的,殿下。上周刚刚完成压力测试,并在圣诞节当天正式并网投入使用。”埃利亚斯汇报道,“我们从阿德莱德调来了三千名工人,三班倒连轴转。现在,整个奎那那的炼油能力已经翻了一倍。”
信天翁号缓缓靠岸。
这里的码头只有一种船——油轮。
亚瑟走下舷梯,脚下的栈桥因为重型泵机的运作而微微颤抖。空气中的油气味更加浓烈了。
一艘满载排水量达到一万五千吨的巨型油轮正停泊在3号泊位上。它的吃水线压得极深,几乎与海面齐平,这意味着它的肚子里装满了来自波斯湾马斯吉德·苏莱曼油田的优质原油。
几根粗大的输油臂像触手一样探入油轮的腹部,黑色的原油在巨大的压力下奔涌而出,通过管道输送进后方的储油罐。管道发出轻微的震颤声,那是财富流动的声音。
“现在的到货频率是多少?”亚瑟一边向厂区深处走去,一边问道。
“平均每两天就有一艘万吨级油轮抵达。”埃利亚斯紧跟其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波斯的油井太疯狂了,殿下。那里简直就像是地壳裂开了一个口子,油不是被抽出来的,而是自己喷出来的!英国石油公司甚至来不及造桶,只能拼命往我们的船上灌。现在,从波斯湾到弗里曼特尔的航线上,哪怕闭着眼睛开船,都能撞上我们的油轮队。”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仅拥有波斯油田的股份,还垄断了从波斯到澳洲的运输线,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这个半球最大的炼油中心。
“库存情况怎么样?”
“爆了。彻底爆了。”埃利亚斯笑着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现在,整个奎那那储备的原油和成品油,加起来超过了三百万桶。恕我直言,殿下,就算联邦海军把所有的锅炉都烧红了也用不完。”
一行人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厂房。这里的噪音震耳欲聋,巨大的飞轮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飞速旋转,带动着压缩机工作。
“这是我们最新的工艺核心。”埃利亚斯不得不提高嗓门,“重油裂解车间。我们调整了分馏比例。现在我们主要产出两种东西:一种是供给海军的高热值重油,另一种是用于工业的高级润滑油。”
亚瑟走到一个观察窗前,看着里面翻滚的黑色液体。
“汽油呢?”他突然问道。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汽油……那是我们的麻烦,殿下。因为要提炼重油和煤油,汽油作为轻质组分的副产品实在太多了。现在的汽车数量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我们甚至不得不把一部分汽油倒回重油里去烧锅炉,或者干脆在火炬塔上烧掉。这简直是犯罪。”
“那是暂时的浪费。”亚瑟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部长,“别把它们烧了。建更多的罐子,把它们存起来。很快,汽车会遍布澳洲的街道。而且,不要忘了天上。”
“天上?”
“飞机。”亚瑟指了指头顶,“航空燃油的提炼技术储备得怎么样了?”
“实验室已经拿出了样品,辛烷值很高,足以喂饱那些飞在天上的双翼鸟。但目前的产量还很小。”
“扩大产能。”亚瑟的命令不容置疑,“空军演习已经证明了飞机的价值。未来的战争是立体的,这是战略任务,埃利亚斯。”
“是!殿下。”埃利亚斯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走出轰鸣的车间,亚瑟来到了厂区办公楼的顶层露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奎那那工业区。
此时已近日落。西澳壮丽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与地面上银白的油罐、黑色的管道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画卷。
侍从搬来了椅子和冰镇的柠檬水。亚瑟坐了下来,摘下帽子,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既然库存溢出了,那么销售情况呢?”亚瑟喝了一口水,问出了他此行最关心的问题,“这么多油,不能烂在罐子里。我们的资金链虽然现在很宽裕,但也不能只进不出。”
提到这个,埃利亚斯那张长满红胡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殿下,您之前制定的那个倾销策略……我很喜欢。”埃利亚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们利用地理优势,把成品油的出厂价格直接压到了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的成本线以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开在亚瑟面前的小圆桌上。
“看,殿下。这是新西兰,这是斐济,还有新加坡。”埃利亚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大圈,“以前,这些地方的煤油和润滑油市场都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后花园。他们的油轮从加利福尼亚或者德克萨斯运过来,漫长的航程让他们的运费居高不下。”
“而我们呢?我们就在家门口。再加上波斯原油低廉得像水一样的开采成本,我们现在的到岸价比美国人低了整整40%!”
“现在,整个南太平洋市场上,都在烧我们的油。上周,标准石油驻墨尔本的代表威胁说如果我们不停止恶意竞争,他们就要发动全面的价格战。”
“价格战?”亚瑟冷笑一声,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让他打。告诉他,这里是澳大拉西亚的后院。在南太平洋,只有一种油能燃烧,那就是奎那那的油。”
“如果他们敢降价,我们就敢更低。反正我们的油多得没地方放。我要看看洛克菲勒先生愿意为了这个半球的市场,亏损多少个百万美元。”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殿下。”埃利亚斯兴奋地搓着手,“其实,我们已经在这么做了。我们在巴达维亚的代理商搞了一个买煤油送油灯的活动,把荷兰人的市场份额抢光了。现在,那些橡胶园主和锡矿主,只认澳大拉西亚的油桶。”
亚瑟点了点头。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控制。
石油是工业的血液。当整个东南亚和南太平洋的经济体都依赖于澳大拉西亚的能源供给时,这种影响力比派驻一支舰队还要稳固。
“不过,殿下,虽然我们赚了很多。”埃利亚斯话锋一转,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但这一次圣诞节的开销……也确实惊人。”
那是关于王室糖果礼盒的最终账单。
12月24日,按照亚瑟的命令,联邦政府动用了石油专款,向全境所有12岁以下的儿童发放了糖果。
“让我看看。”亚瑟接过账单。
上面的数字确实庞大。几十万份礼盒,加上物流配送的费用,总支出达到了三十万英镑。
“财政部有人在抱怨吗?”亚瑟看着那个数字,表情却很平静。
“不敢抱怨,毕竟钱是从我们能源部的账上划走的。”埃利亚斯耸了耸肩,“但是,私下里确实有人议论,说……说您太宠爱孩子了。这么多钱,如果用来修铁路或者扩建码头,能产生更直接的经济效益。”
“短视。”亚瑟将账单扔回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扶着栏杆,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不要心疼钱。只要奎那那的火炬还在燃烧,只要我们的油轮还在大海上航行,我们就有足够的资本去挥霍。这种挥霍,是在购买国家的未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工业区的灯光开始亮起,成千上万盏电灯将奎那那照耀得如同白昼。远处的火炬塔喷出的火焰在夜空中跳动,像是一颗颗搏动的心脏。
亚瑟看着这壮观的景象,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关于输油管线。”他指着通往内陆方向的黑暗,“通往南澳的那条管线,进度如何?”
“铺设已经完成了80%,殿下。”埃利亚斯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阿德莱德的接收站已经封顶。一旦贯通,我们就不需要用船把油运到南部海岸了,直接通过管道输送,成本还能再降一截。”
“很好。加快速度。”亚瑟下令道,“另外,让工程兵部队介入。我要在这条管线的沿途,建立一系列隐蔽的加压站和战备储油库。”
“您是担心……战争?”埃利亚斯压低了声音。
“我担心一切。”亚瑟淡淡地说道,“英国人、德国人、甚至是我们现在的盟友美国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当我们手里握着流动的黑金时,既是握着财富,也是握着一把双刃剑。我们必须确保,无论发生什么,这把剑的剑柄,永远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埃利亚斯。带我去看看那个新建的地下油库。”
“如您所愿,殿下。”
亚瑟走下了露台,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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