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中。
整个娲皇宫，再次陷入了永恒般的寂静。
不，比之前的寂静更加可怕。
之前的寂静，是圣人怒火下的冰封。
而现在的寂静，是风暴过后的真空，连一丝空气，一丝声音，一丝思维都不存在。
女娲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那冰冷的圣人宝座上。
她那张风华绝代，万古无波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空白。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林峰离去前，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借刀杀人，顺天而行。
她说自己的报复手段，太低级了。
一开始，女娲是愤怒，是身为圣人被冒犯的滔天杀意。
可现在，当她用圣人的思维，将林峰的计策在元神中推演了亿万遍之后，剩下的，只有冰深入骨的寒意。
她的计划是什么？
怒火攻心，派妖乱商，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以圣人之力，强行抹去一个凡人王朝。
后果呢？
林峰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人心离德，气运反噬，自己的大道根基将会动摇。
更可怕的是，在那几个同样盯着封神量劫的圣人眼中，自己将成为第一个跳进棋盘的，最愚蠢的棋子。
一个完美的，用来攻讦，用来瓜分气运的靶子。
这个后果，她之前因为愤怒，完全没有细想。
或者说，以她圣人的骄傲，根本不屑于去想。
可现在被林峰赤裸裸地点破，她才惊觉，自己距离万劫不复，只差了那么一步。
而林峰的计策呢？
派狐妖入宫，迷惑君王，使其自掘坟墓。
整个过程，自己隐于幕后，不沾半点因果。
殷商覆灭，是帝辛咎由自取，天怒人怨，此乃天数。
自己，只是顺应天意，当了一次执行者。
不仅大仇得报，还能置身事外，甚至分润一丝拨乱反正的天道功德。
这两种计划，高下立判。
不，这已经不是高下的问题了。
这是维度的差距。
自己的思维，还停留在“被冒犯了就要打回去”的层面。
而那个男人，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表象，穿透了因果，落在了整个封神大劫的棋盘之上。
他将人心，天意，圣人之间的博弈，全都算计了进去。
然后，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最优解。
这个男人……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封神量劫？
他为什么对三清和西方二圣的算计了如指掌？
还有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轩辕坟的那只九尾狐，此时正在何处修行。”
这句话，才是压垮女娲圣人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刚刚才动了念头，派金凤去轩辕坟传召三妖。
这件事，天知地知，自己知，金凤知。
他一个外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未卜先知？
不，这比未卜先知更可怕。
这是一种全知全能的洞察力，仿佛整个洪荒世界，在他眼中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女娲的娇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恼。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这位万劫不磨，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也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林峰最后留下的那句威胁。
“再对我无礼，我就拔了她的毛，给你做件凤羽大衣。”
这句话，霸道，狂妄，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女娲心中回想起来，却让她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张因后怕而煞白的俏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宫装。
凤羽大衣……
他，想送我一件衣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女娲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其掐灭，心中一阵羞恼。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女娲心乱如麻，道心都有些不稳的时候。
“唰！”
一道狼狈的五彩霞光，从殿外飞了进来，重重地落在大殿中央。
光芒散去，露出金凤仙子那有些凄惨的身影。
她身上的金色羽衣破了几个洞，华丽的凤冠也歪到了一边，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一看到宝座上安然无恙的女娲，金凤仙子先是长长松了口气。
随即，一股滔天的委屈与怨毒，涌上了心头。
“娘娘！”
金凤仙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娘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抬起头，那张俏美的脸上写满了悲愤。
“娘娘！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刚才那个邪魔！那个叫林峰的狂徒！他竟敢擅闯娲皇宫，还对娘娘您出言不逊！”
女娲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的凤目之中，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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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仙子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开始添油加醋地告状。
“弟子见他心怀不轨，便出手阻拦，谁知那邪魔手段诡异，竟破了弟子的五光羽扇神通！”
“他不仅不惧圣人道场，还、还敢评价娘娘您亲手布下的大阵……”
说到这里，金凤仙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娘娘您是阵法门外汉！说您的大阵漏洞百出，华而不实！”
“弟子气不过，与他力战，可那邪魔修为深不可测，弟子……弟子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打成重伤！”
金凤仙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心护主，不畏强敌，最终却不幸落败的悲情英雄。
至于林峰是如何破她神通，如何一口气吹灭她的南明离火，如何闲庭信步般走进大阵的……这些细节，她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会提。
在她看来，林峰就是个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邪魔。
如今自己将他的恶行禀告娘娘，以娘娘的脾气，定会勃然大怒，降下雷霆之威，将那邪魔碾成飞灰，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说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女娲，等着娘娘为自己主持公道。
然而，女娲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张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愤怒。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金凤。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金凤仙子被女娲看得心里直发毛，那股悲愤的劲头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娘娘……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生气？
难道是被那邪魔气糊涂了？
就在金凤仙子胡思乱想之际，女娲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不带丝毫感情。
“既然你觉得，他如此不堪。”
金凤仙子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没错！他就是个卑劣无耻，狂妄自大的邪魔！”
女娲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那从今日起。”
女娲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敲击在金凤仙子的灵魂深处。
“你便去他身边侍奉。”
“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轰！
当最后那句话落下。
金凤仙子的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她脸上的悲愤，怨毒，期待……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娘娘让自己……去那个邪魔身边……侍奉他？
去侍奉那个羞辱了自己，亵渎了娘娘，被自己视为生死大敌的狂徒？
这怎么可能！
金凤仙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宝座上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出了幻觉。
这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