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岭运回的第一批紫铜锭,被迅速送入了皇家理工学院的地下工坊。
这里的炉火昼夜不熄。原本坚硬冰冷的矿石,在高温坩埚中化作了滚烫的赤红铁水,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拉伸,退火工艺,最后变成了一捆捆泛着暗红色光泽,柔软如丝的极品紫铜线。
刘痴蹲在满是铜屑的地上,双手捧着一卷刚涂好绝缘漆,散发着刺鼻松香味道的铜线。
他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金属上,眼神迷离,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好铜……真是好铜啊……”
少年痴痴地呢喃,“软得像面条,一点杂质都没有,用这东西绕线圈,电流跑起来肯定顺溜,再也不会发烧了。”
然而,有了好材料,并不代表就能造出好机器。
这次要造的,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个手摇的小玩具,而是一台足以连接重型蒸汽机,供起整个广场照明的大型发电机。
巨大的定子与转子已经铸造完毕,正架在简陋的车床上进行最后的装配。
“不行!还是不行!”
刘痴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卡尺都在抖,“转子和定子之间的缝隙必须控制在三毫厘以内!大了,磁场不够强;小了,转起来就会扫膛,直接把机器撞废了!”
可是,凡人的眼睛终究有极限,手中的挫刀也难以把控那微如发丝的误差。
车床每转一圈,那刺耳的摩擦声都在宣告着装配的失败。
站在一旁抱臂冷观的玄机子,看着急得团团转,眼眶都红了的刘痴,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蠢货。”
玄机子走上前,一把推开刘痴,“让开,挡光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尺,假装在测量,实则那一缕精微无比的修仙者神识,已经如水银泻地般覆盖了整个转轴的接触面。
在他的识海中,那些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凸起与凹陷,此刻清晰得如同山脉沟壑。
“左边轴承座,垫一张宣纸的厚度。”玄机子冷冷地指挥道。
“右边第三颗螺丝,向回拧半圈。”
“那个磁极歪了,拿锤子,往里敲三下。轻点!你是打铁还是绣花?”
刘痴虽然不明觉厉,但他对“贾兄”有着盲目的崇拜。他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终于,当最后一次校准完成,玄机子伸手拨动了一下沉重的转子。
“呼——”
巨大的转子在定子中间滑过,没有一丝摩擦的杂音,只有风流动的轻响。
那是凡人凭借肉眼绝对无法达到的工业级精度。
“完美……”刘痴听着那顺滑的声音,感动得差点给玄机子跪下。
玄机子转过身,用手帕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手指,心中暗道:这种用神识来修凡人机器的感觉……竟然比炼制飞剑还要累。
黄昏时分,学院中心广场。
夕阳被西边那道暗紫色的屏障遮蔽,京城的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
广场中央,早已人山人海。不仅是学院的学生,连周边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对着那个一夜之间竖起来的奇怪东西指指点点。
那是一根高达十丈的黑铁杆子,孤零零地刺向天空。在杆子的顶端,并没有挂灯笼,而是悬挂着一个由两根粗大的黑色碳棒组成的怪异装置——【碳棒弧光灯】。
而在铁杆之下,是一台正如猛兽般咆哮的巨型锅炉。
“铲煤!把压力加上去!”墨班院长亲自督战,手里挥舞着令旗。
黑烟滚滚,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疯狂跳动,终于指向了红线。
“连接传动轴!”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那台甚至还没来得及刷漆、裸露着紫铜线圈的发电机开始旋转。
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到了每个人的心里。这台初代的工业怪兽并不完美,它噪音巨大,震动剧烈,像是一头暴躁的公牛。
刘痴死死盯着仪表盘上那根跳动的指针,嗓子都喊哑了:“电压上来了!一百……一百五……两百!稳住了!王爷,可以了!”
站在闸刀前的叶玄,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这昏暗的世道,看着那压在头顶的绝天地通。
“那就……要有光。”
叶玄猛地拉下了那柄沉重的铜闸刀。
“滋——啪!!!”
电流瞬间贯通。铁杆顶端,那两根原本死寂的碳棒,在强大电流的驱动下猛烈碰撞,随后微微拉开了一丝间隙。
那一瞬间,空气被高压击穿。
一团刺眼至极,呈现出诡异蓝白色的光球,伴随着如同雷鸣般的“滋滋”声,在广场上空轰然炸开!
那不是烛火的昏黄,也不是煤气灯的暖光。
那是属于雷霆的颜色,是极度高温电离空气后产生的等离子光辉。
“啊!我的眼睛!”
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地捂住了眼。
太亮了。
那光芒就像是一颗被凡人亲手制造出的微型太阳,霸道地撕裂了傍晚的昏暗。
它那惨白而冷冽的光辉,将广场上的每一张脸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远处皇宫的琉璃瓦,都被映照出了一层霜白。
更讽刺的是,这道直冲云霄的光柱,竟然将头顶那层象征着神权封锁的暗紫色屏障,照得有些透明,仿佛在嘲笑它的单薄。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亮了!真的亮了!”
“这是雷神被抓进笼子里了吗?太亮了!”
学生们疯狂地把帽子扔向天空,相互拥抱,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这是他们亲手参与、亲眼见证的奇迹——凡人,真的可以手握雷霆,点亮黑夜。
人群中,只有两个人没有欢呼。
一个是刘痴。
他站在发电机旁,满脸油污,浑身颤抖。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用蜡烛烟熏黑了的碎玻璃片。
他举起玻璃片,透过那层黑烟,痴痴地看着头顶那团刺眼的电弧。
“娘……”
少年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您看见了吗?这光……够亮,真的够亮……哪怕您看不见俺,也一定能感觉到热乎吧……”
另一个,是玄机子。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并没有用手遮挡,任由那强光刺得他双眼流泪。
作为修仙者,他见过修士的丹火,见过老祖的法相金光。
但那些光,都是高高在上的,是冰冷的,是用来杀人或炫耀的。
唯有眼前这团光,丑陋,嘈杂,带着黑烟和噪音,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无数凡人的智慧汇聚在一起,用简陋的材料,强行在这个被神封锁的世界里,凿开的一个光明的口子。
“这才是……大道吗?”
玄机子看着那个在强光下显得渺小却又伟大的刘痴,心中那个关于长生久世的执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
强光之下,必有阴影。
那蓝白色的弧光虽然照亮了广场,却也将周围巷弄里的阴影拉得更长,更深邃、更狰狞。
在学院外的一处废弃角楼上,几个身穿夜行衣的黑影,正如毒蛇般潜伏在黑暗中。
他们死死盯着那团刺眼的光,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怨毒。
“这就是妖术的源头……”
领头的一人声音沙哑,手中握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这种东西若是传开,谁还敬畏神明?谁还供奉宗门?”
“杀了叶玄?”手下低声问。
“不,叶玄身边有那个林破虏,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赵无咎,太难杀。”
领头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并没有落在叶玄身上,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对着灯光哭泣的少年——刘痴。
“要毁了这妖术,就要毁了造它的人。”
“那个傻子……就是这一切的关键,杀了他,这光就得灭。”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利刃出鞘声,湮没在广场的欢呼浪潮中。
光芒虽然驱散了黑暗,但新的杀机,却正顺着阴影的脉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