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基地的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疲惫巨兽的脊背。

    三辆越野车穿过最后一片废墟，驶入外围警戒区时，东方天际的铅灰色终于淡了些，但太阳依然没有升起。永夜纪元的“黎明”，只是黑暗稍褪的时刻。

    车刚停稳，王浩就忍不住开口：“那个‘博士’……”

    “回指挥室再说。”林凡推开车门，手里拎着金属箱，脚步没有停顿。

    苏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抑制剂需要立刻冷藏，样本也需要分析。那个报告……”

    “复制三份，一份给你研究，一份给防卫部门，一份存档。”林凡快速说道，“通知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基地，不得向普通居民透露任何信息。”

    “明白。”

    队伍分散，各自执行指令。林凡独自走向指挥中心，金属箱的提手在掌心勒出红痕。箱体冰凉，但里面装的东西，比冰更冷。

    指挥室里空无一人。林凡将箱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苏醒的基地：居民开始排队领取早餐，建筑队继续修补围墙，巡逻队交接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们不知道，二十公里外的地下，有一个正在学习、进化、准备吞噬一切的怪物。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可能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系统。”林凡在心中默念。

    淡蓝色界面展开。他调出昨晚会面期间系统持续记录的数据：

    【环境扫描日志(会面期间)】

    【时间：04:17-04:53】

    【地点：废弃商场(坐标已标记)】

    【检测到多重灵能异常：

    1. 目标‘博士’灵能辐射波动，峰值达2.8标准单位，推测其变异组织处于活跃状态；

    2. 建筑地下室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灵能源，强度0.7标准单位，特征与存储卡数据89%匹配，推测为某种便携式灵能装置；

    3. 建筑外围半径300米内检测到周期性灵能扫描，频率每5分12秒一次，来源方向与地下室一致，推测为警戒系统；

    4. 会面期间共检测到三次外部灵能信号接入，信号源方向分别为：西南(距离约8km)、东南(距离约12km)、正北(距离约15km)，信号特征与‘博士’设备部分匹配，推测为远程监控或数据中继节点。】

    林凡的眉头皱紧了。博士不仅在那里等他，还在周围至少三个方向设置了监控点。这意味着，博士对那片区域的控制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

    而那个地下室里的灵能源……会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系统的分析：

    【目标‘博士’行为分析】

    【语言可信度评估：71%】

    【情绪波动检测：提及‘母体’时出现显着兴奋反应(心率+22%，灵能辐射+15%)；提及自身变异时出现厌恶与自嘲混合情绪；提及合作时保持高度冷静，无欺骗特征。】

    【肢体语言分析：机械手敲击频率与语言内容存在关联——陈述事实时频率稳定(2.1次/秒)，提出要求时频率加快(3.4次/秒)，被反问时短暂停止(最长1.7秒)。推测机械手可能具备情绪调节或思维辅助功能。】

    【综合评估：目标为高智商、高自控力个体，对‘母体’存在病理性研究执念，合作提议基于真实需求，但隐瞒了关键背景信息(隐瞒程度预估37%)。建议保持合作但极度警惕。】

    37%的隐瞒。

    林凡关掉界面，打开金属箱。十支抑制剂整齐排列在低温槽里，管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报告放在旁边，他拿出来快速翻阅。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详细的畸变体活动预测，标注了七个高危区域和可能的时间窗口。林凡注意到，其中三个区域位于曙光基地与铁鹰庇护所之间——如果母体真的同时攻击两地，可能会迫使两个人类势力再次冲突，或者被迫合作。

    后半部分则是关于“青蚀菌”的最新研究摘要：

    “……蚀菌的完整生命周期包括孢子态、寄生态、共生态三个阶段。孢子态可在干燥环境中休眠长达数月，遇伤口或黏膜即激活；寄生态侵入宿主组织，建立灵能传导网络；共生态完成组织转化，宿主成为蚀菌的活体培养基与扩散源……”

    “……抑制剂作用机制为干扰蚀菌灵能传导网络的自组织过程，需在寄生态早期(感染后72小时内)使用方有显着效果。已发展至共生态的感染者，抑制剂仅能延缓恶化，无法逆转……”

    “……蚀菌扩散不依赖传统接触传播，其主要扩散方式为‘灵能共振’——高浓度蚀菌集群可自发产生特定频率灵能波动，唤醒周围环境中的休眠孢子。此机制解释了为何感染会在无直接接触的区域内同时爆发……”

    林凡的手指停在这一段。

    灵能共振。自发唤醒休眠孢子。

    这意味着，一旦一个区域出现足够多的感染者，整个区域的“青蚀菌”孢子都会被激活。到时候，哪怕没有新伤口，只要呼吸、饮水、接触任何暴露的表面，都可能被感染。

    这不是瘟疫。这是生态级的污染。

    他继续往下翻，报告最后有一页手写附录，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写就：

    “补充观察：母体催化产生的守卫个体，体内均检测到高浓度蚀菌共生。推测蚀菌为母体生物武器的一部分，用于软化目标防御。母体自身对蚀菌免疫，且能调控其活性。若取得母体组织样本，或可解析其免疫机制，开发广谱抗蚀菌剂。——博士，凌晨补记”

    原来如此。

    蚀菌不是独立的灾难，它是母体武器库中的一件。先让蚀菌削弱幸存者据点，制造混乱和内部瓦解，然后再派畸变体军团正面进攻。

    一套完整的、有策略的歼灭流程。

    而博士想要的，就是解开这套武器系统的钥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浩、苏婉、张大牛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陆续走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紧张。

    “人都到齐了。”林凡合上报告，示意大家坐下，“时间紧迫，我直接说重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凡简要复述了与博士会面的情况，展示了抑制剂和报告，并播放了博士提供的部分影像——他略去了关于母体“聚合进化”和“催化”能力的最恐怖片段，只说那是一个巨大的、能指挥其他畸变体的特殊个体。

    即使如此，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已经降到了冰点。

    “所以……”王浩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我们脚下二十公里处，有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的怪物，它手下有一群会听指挥的畸变体，它还能制造一种无药可医的感染……而我们现在要和另一个疯子合作，去它的老巢偷东西？”

    “基本正确。”林凡说。

    “这他妈是自杀！”王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个博士自己都不敢去，凭什么让我们去？他给了点抑制剂和报告，就想让我们卖命？”

    苏婉按了按太阳穴：“抑制剂很有用。医疗站现有的五个确认感染者，如果能在黄金窗口期用药，至少能保住命。报告里的情报也很有价值——如果我们能提前预判畸变体群的行动路线，就能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那代价呢？”王浩转向她，“代价是我们要派人去那个鬼地方！你知道那会死多少人吗？光明小区据点怎么没的？就是因为遇到了‘会指挥的怪物’！而现在我们要主动送上门去！”

    张大牛闷声开口：“但如果我们不去……按照报告的说法，两个月后母体进化完成，一样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那就打！”王浩一拳砸在桌上，“加固围墙，储备弹药，训练所有人！我不信一个怪物能攻破我们的防御！”

    “如果它带着几百只、几千只会协同作战的畸变体呢？”苏婉轻声问，“如果它先让‘青蚀菌’在基地内爆发，让一半人失去战斗力呢？如果它像对付光明小区那样，先切断我们的电力，再同时从多个方向进攻呢？”

    王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博士提供的预测模型显示，母体下一次大规模催化会在五天后。”林凡调出报告中的一页，“届时会产生一批新的守卫个体，旧的次级个体会被淘汰、遗弃。那是我们获取样本的最佳窗口——守卫个体刚离开巢穴，还在适应期，而旧的次级个体相对虚弱。”

    “窗口期有多长？”张大牛问。

    “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之后旧的个体会被回收、分解，用于母体自身的进化。”林凡顿了顿，“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决定合作，五天后就必须行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次深入敌后的高危任务，目标是一个智慧程度未知的怪物巢穴，时间窗口极短，而带回来的可能只是一些生物组织样本。

    “收益呢？”一直沉默的仓库主管老陈抬起头，“除了抑制剂和情报，我们还能得到什么？”

    “博士承诺的‘青蚀菌’完整研究数据，包括可能的生产工艺。”林凡说，“以及母体的活动规律模型，这能让我们提前预判它的行动，争取至少三个月的缓冲期。最重要的是……”

    他环视所有人：“如果我们能解析母体的弱点，或许能找到杀死它的方法。”

    “但那个博士可信吗？”防卫队长老周沉声问，“万一他拿到样本后翻脸，或者那些数据根本没用呢？”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系统，调出刚才分析的几个关键点：

    “第一，博士的变异是真的，他确实无法长时间离开高灵能环境，所以需要有人替他取样本。”

    “第二，他提供的抑制剂和情报，经过初步验证都是真实的。”

    “第三，系统监测到他在会面地点周围布置了多个监控点，这说明他行事极度谨慎，也意味着他有能力监控母体的活动——这种监控能力，对我们来说价值巨大。”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个理由：“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入每个人心底。

    是的，没有选择。加固围墙、储备物资、训练士兵，这些都只能拖延时间。而母体在进化，每拖延一天，它就变得更强大一点。两个月后，当它完成进化时，现有的任何防御都可能形同虚设。

    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的意见。”林凡说，“这不是命令，这是关乎基地存亡的决策。同意合作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苏婉沉默了三秒，也举起了手。她的理由很简单：医疗站需要抑制剂，需要完整的研究数据，否则一旦“青蚀菌”爆发，她将无能为力。

    张大牛缓缓举手。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低声说：“我的车队可以改装，可以带你们去，也可以带你们回来。但前提是，有计划，有退路。”

    老陈犹豫了很久，最终也举手了：“仓库里的抗生素只能撑半个月了。如果博士真的能提供抑制剂配方……值得冒险。”

    防卫队长老周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桌上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举起了手：“我会挑选最精锐的队员。但有个条件——如果任务中途出现无法承受的损失，必须立刻撤退。不能为了样本，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现在，只剩下王浩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热血冲动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挣扎。他最好的朋友刚刚死在人类内战中，现在却要让他为了一个可疑的合作者，再次带着兄弟们踏入更危险的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王浩缓缓举起了手。

    “我会带队。”他的声音嘶哑，“但我有个要求——那个博士，必须提供更详细的情报。巢穴的结构图、守卫的分布、可能遇到的危险……所有他知道的，必须全部交出来。如果我们发现他有任何隐瞒……”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以。”林凡放下手，“我会让信使把要求带过去。同时，在这五天里，我们要完成所有准备工作：车辆改装、装备检查、人员选拔、路线规划、撤退方案……每一项都要有至少两个备用计划。”

    会议进入具体部署阶段。苏婉负责组建医疗支援小组，并开始对抑制剂进行进一步测试；张大牛列出车辆改装所需的零件清单；老周开始筛选适合深入敌后的队员；老陈则开始调配任务所需的物资。

    散会前，林凡叫住了王浩。

    “你不需要勉强。”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如果你心里过不去，我可以让老周带队。”

    王浩摇了摇头，脸上那道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狰狞。

    “我兄弟死在铁鹰手里，我恨。但如果死在一个怪物手里，至少……至少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死。”他顿了顿，“而且，如果那个母体真的那么聪明，它迟早会找到我们。与其等死，不如趁现在还有力气，拼一把。”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林凡重新打开金属箱，取出那份报告。他又仔细读了一遍，特别关注那些关于母体行为模式的描述。

    博士在分析中提到，母体的“指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思维控制，而更像是一种“信息素+灵能信号+行为模版”的复合引导。它会释放特定的信号，激发畸变体的本能行为，同时提供简单的战术指令——比如“包围”、“突击”、“伏击”。

    这解释了为什么畸变体群能表现出战术性，却又缺乏真正的灵活性。它们是在执行预设的程序，而非随机应变。

    但如果母体在继续进化，这种“程序”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林凡调出系统，尝试将报告中的数据输入分析模块。系统开始运算，几分钟后给出结果：

    【母体行为模型构建中……】

    【基于现有数据推测：母体具备基础学习能力，可通过观察人类行为、分析战斗结果，优化后续战术指令。】

    【进化方向预测：当前为‘战术优化’阶段，下一阶段可能为‘战略规划’——即同时指挥多个战场，进行资源调配与长期布局。】

    【预估进化完成时间：若持续获得高质量生物质(如高级畸变体或人类异能者)，最快42天。】

    42天。

    比博士预估的两个月还要短。

    林凡关掉界面，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亮”了——虽然只是从墨黑变成深灰，但对永夜纪元来说，这已经是白昼。

    基地里，人们开始忙碌。围墙上的施工继续，温室里的菜苗需要照料，巡逻队换岗，孩子们在安全区内有限的活动空间里追逐打闹。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而能扭转倒计时的钥匙，藏在一个疯子的研究所里，需要用命去换。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

    【检测到远程数据包接入请求】

    【来源：未知(加密协议等级A)】

    【内容：附加情报——关于巢穴入口的隐蔽通道，及旧次级个体的活动规律。】

    【是否接收？】

    林凡眯起眼睛。博士的动作很快。

    “接收。建立隔离沙箱，全面扫描后解密。”

    【指令确认。数据包接收中……】

    进度条在视野中缓慢移动。林凡回到桌前，摊开地图，将博士之前提供的坐标标记出来。城市地铁枢纽下方，那是母体的巢穴。而报告中提到的“隐蔽通道”，可能是战前的地下管网系统，或是地铁施工时留下的检修通道。

    如果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路径，任务的生还率或许能提高几个百分点。

    数据包接收完成，开始解密。系统弹出警告：

    【警告：数据包内检测到追踪代码与自毁程序。如直接打开，追踪代码将激活，自毁程序将在读取后24小时启动。】

    【建议：清除恶意代码后打开。】

    果然。博士留了后手。

    “清除。保留原始内容。”

    【执行中……恶意代码已隔离。解密完成。】

    新的文件展开。首先是一张详细的地下结构图，标注了至少四条可能通往巢穴外围的路径，其中一条是废弃的市政排水隧道，入口在五公里外的河道边。

    第二条信息是关于旧次级个体的：它们被淘汰后，不会立刻返回巢穴深处，而是会聚集在巢穴上层的“回收区”——那里温度较低，灵能浓度适中，适合这些逐渐衰弱的个体进行最后的代谢调整。回收区的守卫相对薄弱，因为母体认为这些“废品”不值得重点保护。

    第三条信息，则是博士的手写注释：

    “母体每五天进行一次大规模催化，催化前后有六小时的能量波动不稳定期。在此期间，巢穴的灵能场会出现周期性衰减，守卫个体的反应速度会下降15%-20%。这是最佳行动窗口。另：旧次级个体虽衰弱，但仍具备强大战斗力，建议使用高爆武器或灵能干扰设备。勿近战。——博士”

    林凡将这些信息记下。博士的诚意，似乎比他预期的要多一些。

    但那个追踪代码和自毁程序，也提醒着他：这场合作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上，随时可能破裂。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似乎比平时更暗了一些。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

    林凡纠正自己的想法。

    暴风雨已经来了。

    他们只是在努力不被第一波浪潮吞没。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迎着浪潮，潜入风暴的中心，去窃取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收起地图，走向通讯室。信使李铭还在隔离区，该让他带话回去了。

    合作，正式成立。

    但这场联盟能维持多久，取决于双方谁先触碰到对方的底线。

    或者，谁先被母体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