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祭拜终于停了下来,香主似乎这才注意到信徒们的存在。
香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那无生老母神像上。
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向那泥塑木雕致意,然后转过身,面向庙内众人。
没有开口,但那无形的威压却弥漫开来,让包括张柳在内的许多信众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张诡异的莲花面具。
“红尘苦海,无岸无边。”
香主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响,既不苍老,也不年轻,仿佛蕴含着岁月的沉淀,又空洞得不带丝毫情感,如同从幽深的古井中传出,“老母垂怜,接引迷航。
尔等能于此夜,汇聚于此,便是缘法,亦是造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原本因为幻境已经有些紧张躁动的信众渐渐平静下来,脸上浮现出更加虔诚的神色。
“真空家乡,无灾无难。皈依圣教,得享永年。”
香主继续说着,语调平缓,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白莲圣业需要教中兄弟姐妹合力而为,方能接引老母降世,皆因我等脱离苦海,去往真空极乐。”
“今日入教之人,皆为我等兄弟,只是兄弟之间亦需要分长幼。
教中规矩,长者为执事、护法、香主、神王,需要考量个人实力与教中贡献而定。”
香主那透过莲花面具传来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继续在破庙中回荡,如同冰冷的泉水渗入每个人的耳膜:“为圣教建功立业,便是最大功德。
或传扬老母圣名,广纳信众,开枝散叶;或捐献钱粮物资,供养圣业,积沙成塔;或身怀绝技,能为圣教解忧纾难,此乃大功。
贡献愈大,在老母座前功德愈厚,在教中位份自然水涨船高,可得老母更多恩赐,离真空家乡,亦更近一步。”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人群,那莲花面具在摇曳烛火下,花瓣与火焰的纹路仿佛在缓缓流转。“老母慈悲,广开方便之门。
非必勇武之力,方为贡献。
若有擅百工之技,能利圣教者,亦是功德无量。”
他目光似乎落在那两个衣着体面的富户身上片刻,随即移开,声音平淡地抛出第一个问题:“教中近日需一批上好瓷器,用以供奉老母,庄严道场。
尔等之中,可有人擅长烧瓷制陶之艺?”
庙内一片寂静。信众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他们多是苦哈哈的农户、小贩、匠人,或是破落户,烧瓷那是窑厂师傅的手艺,他们哪里懂得。
那两个富户,刘掌柜是做绸缎生意的,那小娘子更是深闺妇人,对此也是一窍不通,只能不安地低下头。
莲花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并无波澜,仿佛早有所料。他顿了顿,换了种更具体的问法:“既无直接擅此技者……那,可有人与附近窑厂相熟?能说得上话,或识得其中匠人管事?”
人群中依旧无人应答。
陈阳府的窑厂,说得上场面的其实也就一家——玉泉窑厂。
虽也接民间的活计,但寻常百姓哪能跟那种地方攀上关系?
即便有,在这种神秘诡异的氛围下,在香主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视下,也未必敢轻易出声。
最终,他发出了第三问,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前两次更低沉了一些:“圣教行事,有时亦需雷霆手段,扫清障碍,须得雷霆护法。尔等之中,可有习武之人?修为如何?”
这一次,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交头接耳,但依旧无人立刻站出来。
练武不是种地吃饭,需要天赋、时间和钱财,在场多是贫苦百姓,有几个能正经习武?
即便有一二粗通拳脚的,在这种场合,面对深不可测的香主,也摸不准该不该出头,出到什么程度。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中,一个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李叶青。
他走到人群前方,对着香主躬身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晰沉稳:“回香主,在下燕青,自幼习武,略通拳脚,如今……堪堪踏入气海境。”
“气海境?”
莲花面具后的目光,骤然凝聚在李叶青身上,那淡漠的视线仿佛化为了实质,带着审视与探究,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这目光笼罩下来,比之前更甚,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窥筋骨肺腑。
李叶青坦然站立,并未刻意鼓荡内力抗衡,只是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圆融内敛,却又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丝气海境武者应有的、凝而不发的精气神。
他刻意控制之下,此刻表现出来的,正是一个初入气海境不久、根基扎实但不算特别突出的武者形象。
片刻,那审视的目光缓缓收回。香主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莲花面具随之有轻微的弧度变化。“嗯,气息沉稳,精元内蕴,确是初入气海不久,根基尚可。”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不出喜怒,“未曾虚言,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决定,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老母座前,不重虚言,但重实干。
李青,你既有此修为,愿为圣教效力,此心可嘉。
今夜起,你便是我白莲圣教陈阳府分坛护法座下执事!”
此言一出,庙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张柳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叶青的背影,随即脸上露出狂喜——自己果然没看走眼,这位李
兄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一上来就成了执事!以后可算是有了靠山!
李叶青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这香主倒是干脆,直接给了“执事”之位,看来这白莲教对武力,或者说对有用之人的需求颇为迫切。
他面上适时露出激动与感激之色,再次躬身,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振奋:“多谢香主提拔!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为圣教赴汤蹈火,为老母圣业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