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塘长长松了口气，立即下令过河。命令在混乱中艰难执行，队伍仓促涌向木桥，桥身在重压下发出不堪负重的呻吟，原木接头处“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有些士兵为抢先过桥，竟推搡厮打起来，一时间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石敬塘的亲兵挥刀斩杀了两名闹得最凶的士卒，这才勉强维持秩序。可待这数千余人乱哄哄地挤过木桥，却听得东北方向传来异动。
起初是极轻微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随即，那震颤越来越明显，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低沉而持续。石敬塘猛地勒住马缰，侧耳倾听——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战马奔腾才能发出的恐怖轰鸣！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话音未落，一骑探马从东北方向如疯魔般疾驰而来。那马口鼻喷血，显然已跑脱了力，马背上的探子更是狼狈不堪，铠甲歪斜，头盔不知去向。人未到，嘶声已至，那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报——！东北方向！烟尘！大片烟尘！有大军……有大军正在接近！”
全军哗然！
刚刚看到希望的士兵们如遭雷击，许多人呆立当场，手中的兵器“哐当”掉落在地。更多的人则慌乱四顾，眼神中充满绝望——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这分明是绝境！
“慌什么！”石敬塘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嘶声怒吼，“看清楚旗号了吗？多少人？”
探马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半晌才勉强开口：“看……看不清旗号！但烟尘遮天蔽日，至少……至少上万骑兵！全是轻骑！距此已不足十里！”
十里！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盏茶功夫！
石敬塘脑中飞速运转，背脊渗出冷汗。李存孝的边军以步卒为主，骑兵不过数千，且刚刚经历洛阳大战，人困马乏，绝不可能如此神速。那这上万骑兵从何而来？难道是……王璟若还埋伏着另一支伏兵？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列阵迎敌！”他嘶声狂吼，试图稳住军心，“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然而这自欺欺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八千残兵长途奔逃，人困马乏，士气早已崩溃，此刻能站稳就不错了，哪还有战力迎敌？
当叛军勉强列成阵势时，东北方向的烟尘已清晰可见——那是一片黄褐色的怒涛，贴着地面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枯草伏倒，沙石飞扬，竟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土黄色！
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到最后竟如天崩地裂，震得人耳膜生疼！石敬塘骑在马上，死死盯着烟尘深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身边的亲卫们个个面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终于，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晨雾，照亮原野时，他看到了——猩红的大纛在烟尘中猎猎展开，旗帜中央，赫然绣着三个巨大的、铁画银钩的“幽州高”字！
“高……高行义！”石敬塘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王璟若竟然早在准备兵变之前，就已经联络了远在幽州的卢龙节度使高行义！而高行义，正是当年王璟若任广胜军都指挥使时的副将，更是太行陉血战中生死与共的战友，这二十余年的同袍之谊何其之深！而幽州距洛阳何止千里，高行义能在此刻赶到，说明王璟若早在许久前、便已为今日之战开始布局了！
“列阵！列阵啊！”刘行在一旁嘶声呐喊，嗓子都喊破了音。
但军心已乱，彻底乱了。八千残兵看到那面“高”字大旗，最后的斗志也烟消云散。卢龙节度使高行义，那是威震北疆的名将，麾下卢龙军历经当年幽州血战，乃是天下有数的精兵。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如何能与之一战？
阵型尚未列成，便已开始松动。前排的士卒眼神闪烁，脚步悄悄后移；后排的更是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逃。督战队挥刀砍翻了几个逃兵，却引发更大的混乱——许多人干脆扔掉兵器，跪倒在地，只求活命。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卢龙骑兵的装束——清一色轻便的皮甲，外罩暗红色战袍，人人背负长弓，腰悬钢刀，手持长矛。这些人的马术精湛至极，冲锋时阵型严整如墙，马与马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为首一将，年约三十许，黑甲红袍，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劈。手持一杆特制的浑铁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在晨光下寒芒吞吐，正是高行义本人！
“石敬塘！”高行义声如洪钟，在旷野上滚滚回荡，竟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你起兵作知，罪不容诛！今日高某特来取你首级！”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石敬塘军残存的士气。接着便听到“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响彻原野。高行义长枪前指，一万卢龙轻骑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没有鲁莽地直冲敌阵，而是展现出百战精锐的素养：左右两翼各三千骑如展开的双翼，在疾驰中娴熟地分成数股，向着石敬塘军两侧迂回包抄，速度快如闪电；中军四千骑则正面推进，长矛平端，刀光闪烁，杀气冲天而起，竟在空中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石敬塘知道大势已去。他拔出佩刀，刀身映着晨光，反射出他眼中最后的疯狂：“亲卫营！随我向西突围！冲出去才有活路！”
他身边亲卫都是多年死士，闻言齐声呐喊，聚集到石敬塘身边。这些人虽也疲惫不堪，但眼中仍有凶悍之气——他们知道，今日若不拼死一搏，唯有死路一条。降？高行义那句“起兵作乱”已经堵死了投降的路。
石敬塘一马当先，率这最后的精锐向着西侧看似薄弱的缺口猛冲。刘行紧随其后，挥舞战刀，嘶声呐喊：“弟兄们！为将军开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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