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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皇明军工革新令》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李凤翔几乎是踉跄着出去的,那几个兵仗局司官更是面无人色。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嘈杂隔绝在外。

    文华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徐尔觉略显粗重的呼吸。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着眼,眉头紧锁。

    脑海里翻腾的,却不是方才那场火药味十足的争吵。

    另一个时空的画面!

    那是一个庞大而迟缓的农业帝国,在十九世纪中叶,面对西方列强坚船利炮时,绝望而笨拙的挣扎。

    洋务派高喊“师夷长技以制夷”,办工厂,造枪炮,建海军。

    可腐败的官僚体系、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落后的基础设施、几乎为零的产业工人……

    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每一次努力的成效拖慢、稀释、直至扭曲。

    “江南制造总局……汉阳铁厂……”

    崇祯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另一个时空里,浸透了血泪与屈辱的名字。

    那些工厂曾寄托着一个古老民族自救的希望,却最终在体制的泥潭和技术的代差前,悲壮地沉没。

    即便他手握超越时代的知识,即便他清晰地知道标准化的力量、流水线的效率、规模化生产的必要。

    即便在陕西,依托相对简单的行政体系和战时状态,孙传庭和卢象升已经将他的部分构想变成了现实,

    “皇明卫队”的装备和战力开始与旧式明军拉开差距。

    即便他启用了徐光启、毕懋康、徐尔觉、宋应星这些难得的实干型人才,甚至不惜亲自下场,用现代术语点拨关键。

    但要在这庞大的、拥有两京十三省、数以万计既得利益者、亿万习惯于旧有生产生活节奏的明朝躯壳上,强行扭动它锈蚀的关节,将它拖入早期工业化的门槛……

    每一步,都像是在最粘稠的泥潭中跋涉。

    官僚的推诿、技术的壁垒、资金的短缺、匠人观念的抵触、乃至最基本的基础材料(比如合格钢材)的匮乏……

    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徐尔觉刚才的激昂陈词背后,是无数个在昏暗作坊里不眠不休的夜晚,是与守旧工匠的无数次争吵,是为了争取一点资源而不得不做的妥协和交易。

    而他要的,不是陕西一隅的成功试点。

    崇祯要的是整个大明战争机器的换血!

    是京营和“皇明卫队”手中,那实实在在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五成换装率!

    是那条一旦开动,就能将敌人淹没在金属与火药风暴中的、标准化弹药生产线!

    这不仅仅需要技术,更需要一场深刻的社会动员,需要对资源前所未有的集中管控,需要打破千百年来“工匠秘技,父子相传”的行会壁垒,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高效的、甚至冷酷的工业生产管理体系。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可偏偏,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辽东的皇太极不会等他。

    关外的八旗铁骑在舔舐伤口,但绝不会停止磨刀。

    那个同样雄才大略的对手,一定也在寻找破局之道。

    还有海上若隐若现的西方帆影……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任何一个穿越者的到来而停下脚步,它只会加速,只会变得更加湍急、危险。

    “陛下……” 徐尔觉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沉寂。

    崇祯睁开眼,眼中血丝未褪,但目光已恢复锐利:“嗯?”

    徐尔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臣方才有些话,未敢在众人面前直言。”

    “讲。”

    “标准化生产,最难其实不在技术,而在‘人’。”

    徐尔觉的声音带着疲惫,“工部的匠户,兵仗局的官匠,还有民间招募的巧手……他们习惯了慢工出细活,习惯了敝帚自珍。

    强行推行新法,怨言极大。已经有人暗中串联,说要‘给京城的老爷们一点颜色看看’。臣担心……工期会被拖延,甚至……出些‘意外’。”

    崇祯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阻力会来自哪里。

    生产力的革新,必然触动旧的生产关系,触动那些凭借旧技艺垄断地位和利益的人。

    “杀。”

    崇祯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徐尔觉猛地抬头。

    “传朕口谕给东厂和锦衣卫。”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阳光刺眼,他却眯起了眼,

    “军工革新,乃国朝第一等要务。凡有胆敢串联阻挠、消极怠工、偷工减料、泄露机密者,无论匠户、官匠、乃至工部官员,一律以‘贻误军机、通敌叛国’论处。

    主犯凌迟,家属流放琼州。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明的刀快。”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徐尔觉: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要做的,就是盯紧技术,拿出合格的东西。其他的障碍……朕来替你扫清。”

    徐尔觉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重重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崇祯挥挥手,“记住,六个月。朕只看结果。”

    徐尔觉退下了。

    文华殿内,又只剩下崇祯一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将殿内未散的硝烟味照得无所遁形。

    他走回御案前,看着那摊开的图纸和冰冷的金属样品。

    手指拂过燧发枪精密的机括,拂过粗糙的枪管钢。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自己帝国内部无数沉疴积弊的战争。

    “工业化……”

    崇祯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苦涩,“果然,没有哪一次生产力的飞跃,不是伴随着血与火的。”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必须,也只能,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不至于在另一个时空的悲剧重演。

    崇祯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开始书写。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皇明军工革新令》

    窗外,北京城的轮廓在春日朝阳下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