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更坚定地踏前一步。
步伐沉稳，落地有声，正好站在许直侧前方半个身位，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正是副使，曹变蛟！
年轻的将军没有披全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劲装，外罩御赐的猩红织金斗篷。
他身姿挺拔，面容尚带青年人的棱角，但那双眼睛——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淬炼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眼睛——
平静，锐利，竟让对面几个鼓噪最凶的蒙古贵族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
“大汗！”
曹变蛟开口，声如洪钟，不卑不亢，一下子将帐内的嘈杂压下了大半。
他没有理会那些怒视，目光直视林丹汗：
“我大明皇帝陛下，深知察哈尔部勇士之骁勇，弓马之娴熟，更深知大汗您与那窃据建州、僭越称汗的皇太极，有杀掠部众、侵占牧场之不共戴天之仇！”
曹变蛟顿了一顿，语气斩钉截铁：“空话、茶叶，自然挡不住真刀真箭的杀戮，也填不饱饥饿的肚肠！
这个道理，我大明边军的将士，比任何人更懂！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用血肉，在辽东的城墙上下，与建州兵生死相搏！”
这番话，没有文官的迂回，直指核心，反而让林丹汗和帐内贵族都愣了一下。
曹变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要告诉大汗，我大明皇帝陛下更有言——‘一切反动势力都是纸老虎’！那皇太极看似兵强马壮，势不可挡，实则外强中干，内部绝非铁板一块！”
接着，曹变蛟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疑色的蒙古贵族，语速加快，字字清晰：
“建州女真核心八旗，与归附的蒙古左右翼，当真同心同德？汉军旗的包衣阿哈，当真甘心为奴？他们之间，利益纠葛，猜忌丛生！皇太极能给他们什么？
只有不断的征战、掠夺和死亡！他用刀箭逼迫你们臣服，用你们勇士的血，去为他换取更多的土地和奴隶！”
这番对后金内部矛盾的犀利剖析，划开了表面强悍的假象，让帐内许多与后金打过交道的蒙古贵族陷入了沉思，脸上的怒色渐渐被凝重取代。
曹变蛟趁热打铁，向前又踏了一小步，气势逼人，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而我大明皇帝陛下，给出的是一条活路，一条强兵之路！”
“陛下已下明旨，只要察哈尔部愿与大明朝精诚携手，互为唇齿，共抗暴虏！
即刻起，开放宣府、大同沿线指定榷场，以公平市价，源源不断供应贵部所需之粮秣、盐铁、茶布，绝无盘剥克扣！此其一！”
“其二！陛下可派遣精通火器铸造、操演之教官，携带部分精良火器样品及图纸，常驻王庭，协助大汗，训练一支属于察哈尔部自己的、装备精良、战法犀利的火器精锐！让八旗的铁骑，也尝尝我大明火铳火炮的厉害！”
最后，曹变蛟的声音如重锤落地，抛出那个直击灵魂、也最现实的问题：
“敢问大汗，在座的各位台吉、诺颜！那皇太极，可曾将他赖以起家的精铁锻造之术、锋利的刀剑制作之秘、还有那些从朝鲜、从明朝掳掠仿制的火器，与你们分享一丝一毫？！
没有！他只会用这些更犀利的武器，来更有效率地掠夺你们的牛羊，屠杀你们的勇士，奴役你们的妇孺！他是要吸干你们的血，来养肥他自己！”
“纸老虎”……
“开放互市，公平贸易”……
“派遣教官，帮助训练火器精兵”……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尤其是最后那句血淋淋的对比与质问，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席卷整个金帐的惊涛骇浪！
刚才还喧闹如沸鼎的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互市！
公平的互市！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再冒着被边军剿杀、被奸商盘剥的风险去走私，就能稳定获得生存必需的粮食、盐、铁！
这对饱受白灾、黄灾之苦，又被后金挤压生存空间的察哈尔部意味着什么，每个贵族心里都清楚。
而火器支援和教官！
这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明朝对火器技术的封锁严苛到了极点，如今竟然主动提出帮助训练？
这背后代表的决心、魄力，以及所要投入的资源，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这绝不是敷衍，而是真正要将察哈尔部武装成一把足以刺痛甚至重创皇太极的利刃！
林丹汗脸上的阴沉、愤怒、讥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
他紧紧握着虎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示出内心剧烈的挣扎与权衡。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最初的不信任被震惊取代，震惊中又燃起一丝被压抑已久、几乎熄灭的野望——
如果……如果明朝皇帝此言当真，如果真能获得稳定的物资和犀利的火器……
那么，察哈尔部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他林丹汗，未必不能重新凝聚蒙古诸部，与皇太极再较高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曹变蛟那坚毅无畏的面庞、许直手中那卷明黄诏书，以及帐外隐约可见的、装载着实实在在“硬通货”的车队之间，来回逡巡。
每一次扫视，都让他的呼吸更急促一分，眼中的光芒更盛一分。
金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蒙古大汗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一场可能改变北疆格局的谈判，正站在最关键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