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95章 秦淮夜宴,暗潮涌动(下)
    “牧斋先生此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

    张溥的兄长、复社另一创始人张采阴恻恻地开口了,

    他性格比张溥更沉郁,话不多,却往往切中要害,

    “然则,坐以待毙,亦非良策。陛下威望正隆不假,但其根基,大半在北。

    京营精锐、皇明卫队多驻北直隶、辽东、陕西。蜀地新定,需重兵驻防弹压。而江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乃天下财赋所出,膏腴之地,亦是士林渊薮!只要我等江南士绅、勋贵、商贾能联为一体,共同上疏,

    以‘祖制成宪不可轻改’、‘江南乃国家根本,士绅乃社稷柱石’为由,吁请陛下体察东南民情(实为士情),暂缓在江南推行陕蜀新政。

    陛下纵然心意坚决,面对整个江南的‘民意’,岂能不慎重权衡?至少,也能为江南争得喘息之机,徐图后计。”

    “光上疏陈情,怕是分量不够。”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韩爌,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所有议论,

    “要让陛下真正‘三思’,须得让他明白,江南的‘民心’……并不向着他的新政。甚至,这‘民心’可以变得很有分量,足以动摇大局。”

    韩癀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跳跃的烛焰上,

    “老夫得到福建密报,那个受抚的海寇郑芝龙,虽表面上接了朝廷的‘海防游击’官职,实则依旧拥兵数万,大小战船千余艘,盘踞台澎,垄断南洋、东洋海路,岁入以百万计。

    此人,海盗出身,狡诈如狐,眼中唯有实利,并无忠义。”

    钱谦益瞳孔骤然收缩,捻着扇骨的手指微微一顿:“韩公的意思是……联络郑芝龙?”

    “不是联络。”

    韩爌纠正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结盟。”

    “郑芝龙要什么?”

    韩爌自问自答,“他要的是朝廷公开承认、甚至背书他对东南海贸的垄断之权!

    要的是更高的爵位,更大的官职,让他郑家从海寇彻底洗白为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而这些东西——”

    韩爌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陛下给不了,也不想给!陛下在登莱与孙元化谋划水师,在天津整饬海防,所图者,是开海禁、设市舶司、以朝廷水师统管海贸、征收关税!

    这是要釜底抽薪,断掉郑家赖以生存的命脉!郑芝龙表面上恭顺,内心岂无怨怼?岂无恐惧?”

    汪庆元胖脸上的肉抖了抖,眼中射出商人特有的算计精光:

    “韩公洞若观火!老夫与郑家做过几趟生意,郑芝龙此人,确如韩公所言,重利轻义,枭雄心性。

    他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日夜担忧朝廷水师成军,夺他饭碗。

    若能许他……江南海贸未来三成净利,再加现银二百万两助他扩充船队,

    同时承诺事成之后,力保他得偿所愿,获封高位……未必不能打动这头海上豺狼!”

    “二百万两?!”

    徐安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代表富可敌国的魏国公府,这个数目也绝非小数,

    “这……各家分摊,也是一笔巨资!且风险极大!”

    “舍不得重饵,如何钓得吞舟之鱼?!”

    张溥此刻已经完全被这个大胆的计划点燃,亢奋道,

    “只要郑芝龙在福建沿海‘闹’起来,兵锋甚至威胁浙直,朝廷必然震动,需调兵遣将,耗费钱粮应对!

    届时,东南海疆不宁,我等再联名上疏,言‘海寇猖獗,新政扰民,当暂缓施行以安地方’,陛下内外交困,权衡利弊,岂能不做出让步?

    至少,江南可保无虞!我等身家性命、百年基业,方可延续!”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烛火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韩爌的老谋深算,钱谦益的挣扎权衡,张溥的激进狂热,张采的阴沉冷静,徐安的惊疑不定,汪庆元的咬牙算计……

    种种情态,交织在这方密闭的空间里。

    窗棂外,隐隐传来秦淮河飘渺的歌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靡靡之音,与厅内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荒谬对比。

    良久,钱谦益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折扇“啪”地合拢,握在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此事……确为险中求活之策。然行此大事,需派一绝对可靠、且身份便于遮掩之人,秘密前往福建,与郑家接洽。此人选……”

    “先生,我去!”

    张溥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激昂与自信,

    “我复社在福州、泉州皆有分社,社友众多。我可借南下讲学、编纂文集之名,光明正大前往福建。

    与郑家接触,自有隐蔽渠道。至于许给郑芝龙的条件细节……”

    他看向汪庆元。

    汪庆元脸上的肥肉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剧烈的心疼与挣扎,最终化为孤注一掷的狠厉,手中玉珠猛地一停:

    “二百万两现银,我江南十六家最有实力的商号,勒紧裤腰带,凑得出!

    但须与郑家立下死契字据,事成之后,他郑家需保我等江南商帮海路畅通三十年!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韩爌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按,“既如此,那便……这么定了。”

    他再次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威胁:

    “不过,诸位需牢记——此事关乎我等阖族身家性命,乃绝密中的绝密!

    自此刻起,出此厅,入彼耳。若走漏半点风声,被北镇抚司或东厂的番子嗅到味道……”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森然的语气和冰冷的目光,已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韩公放心!”

    “我等晓得轻重!”

    众人连忙低声应和,神色凛然。

    “当——当——当——”

    远处隐约传来子时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穿透重重屋宇与街巷,提醒着夜已深沉。

    花厅内的密谋者相继起身,在仆役的引导下,从不同的侧门悄然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南京城无边夜色之中,仿佛从未聚集过。

    秦淮河的画舫依旧流光溢彩,弦歌未歇。

    这座帝国最富庶、最风雅也最慵懒的留都,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一股足以撕裂江面平静的暗流,已在这最深的夜里,悄然生成,开始向着东南海岸,汹涌而去。

    大明的天空,在蜀中的烽烟刚刚熄灭之后,东南角又悄然聚集起了新的、更加诡谲叵测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