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午时,紫金山大营。
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连绵的军帐之上,将赤色的龙旗与“黄”字大纛映照得格外鲜明耀眼。
营中校场上,士兵们顶着烈日进行着常规操练,整齐的呼喝声、火铳的鸣放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火炮试射轰鸣,声震四野,仿佛在向整座南京城宣告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然而,在这片炽烈阳光与鼎沸人声之下,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厚重的帐帘垂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与噪音,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透入,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和肃立的人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帐内角落放置着冰鉴,丝丝凉气逸散,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肃杀之意。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悄声步入帐中。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寻常服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沈炼手中捧着一叠不算厚、却显然分量极重的文书卷宗,走到主位的黄得功与刚刚从北京星夜兼程赶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面前,稳稳地将卷宗放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
“指挥使大人,伯爷,”
沈炼抱拳,声音平稳清晰,“潜伏各处的缇骑回报,网中的鱼儿,开始躁动,准备出逃了。”
黄得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李若琏则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专注。
沈炼的手指在卷宗上划过,精准地抽出几份关键情报,一一陈述,语速不快,却将一幅绝望逃亡的图景勾勒得清清楚楚:
“韩府,三日前开始,以‘整理藏书’、‘变卖古玩筹措善款’为名,秘密接洽多家当铺、古董商,低价急售田黄石、宋版书、前朝官窑瓷器等不易携带的贵重物品。其城外三处庄园的存粮,也在暗中大批量出售。”
“钱谦益府邸,称其夫人柳如是近日‘突发急病’,需回常熟娘家‘静养’,实则其贴身侍女已分批将大量金珠首饰、小额银票缝入衣物被褥。
钱谦益本人则闭门谢客,却在书房通宵焚烧信件,灰烬中已检出部分残片,与之前截获的密信笔迹相符。”
“张溥、张采兄弟,借口‘赴湖广访友’,已将复社在南京的部分重要文书、与各地士子的通信名录转移。
其家人正分批以各种理由离开南京,约定在苏州汇合。”
“最关键的是汪庆元,”
沈炼抽出最下面一份情报,上面甚至附带了一张简陋的吴淞口海图草图,
“他名下的三条双桅大海船,‘福远号’、‘顺昌号’、‘金源号’,已于两日前悄然离开松江府主要码头,转移至吴淞口外一处偏僻无名的沙洲小港隐藏。船上水手多是汪家常年圈养、知根知底的亡命之徒。
同时,汪家在南京、苏州、杭州的十八处主要银楼、当铺、货栈,都在以‘盘账’、‘东家查库’为名,密集提取现银、兑换金锭、收集便于海贸的西洋银圆和日本小判金。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约定的集结出海地点,就是吴淞口。时间,很可能就在这两三日内,最可能是夜间。”
黄得功听完,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叠卷宗,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些,够确凿了吗?要动这些人,尤其是韩爌、钱谦益,名望太高,若无铁证,恐天下士林非议。”
沈炼伸手翻开最上面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厚册子:
“伯爷放心,不是够,是绰绰有余。缇骑并非这几日才开始盯他们。数月布局,早已深入骨髓。”
他指着册子上的条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气:
“这份,是汪庆元与盘踞在平户、长崎的日本萨摩藩走私商人,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部分职员,进行生丝、瓷器、药材走私,并夹带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硫磺、硝石、乃至部分兵器的详细账目副本,
时间跨度五年,银钱往来超过二百万两,签字画押俱全。其中多次提到‘打点沿海卫所’、‘借某官船掩护’。”
沈炼又拿起一叠信笺的抄件:
“这些,是张溥在串联江南士子、鼓动上书反对新政期间,与各地复社骨干的密信往来,其中不乏对陛下新政的攻讦之语,
更有‘联络闽海之力以为奥援’、‘借海商之财以充公用’等露骨言辞。笔迹经三位刑部老吏鉴定,确系张溥亲笔。”
最后,沈炼抽出一张看似普通的货单,但边缘有暗红色标记:
“这是从钱谦益长子钱孙爱常年厮混的苏州一家绸缎庄后堂暗格中搜出的货单。
表面是丝绸买卖,实则是利用钱家影响力,为江南几家商号走私南洋香料、象牙,并夹带私盐的凭证。
其中一票货物,曾因船难沉没,死伤水手家属的讼状,还在苏州府压着。”
沈炼将证据一一排开,抬眼看向黄得功和李若琏,语气斩钉截铁:
“勾结海寇(至少是走私商)、诽谤朝政、煽动串联、走私违禁、盘剥人命……桩桩件件,证据链完整,足够将他们几族,定一个抄家灭族之罪,绝无宽贷之余地。”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了一个更显讽刺的消息:
“另外,还有个小插曲。魏国公府虽然表面上投诚,开始清丈田亩,但其次子徐文爵,那个在秦淮河一夜赌输三万两的纨绔,竟暗中还通过汪家一个偏房妾室的兄弟,试图联系上汪庆元,想花五万两银子,买三个上船逃往海外的名额。真是……死到临头,犹在梦中。”
一直沉默聆听的李若琏,此刻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轻轻“嗤”了一声,
“魏国公……呵,真是父‘贤’子‘孝’。陛下念其祖上功勋,又见徐弘基涕泣投诚,已然给了天大的恩典,只盼其戴罪立功。
不想其子竟如此不知死活,罔顾圣恩,自寻死路。”
李若琏的话语里没有太多情绪,却比愤怒的斥责更令人胆寒,那是一种已经将人视作待决囚犯的平静。
黄得功的手指在地图上吴淞口的位置重重一按,抬眼看李若琏:
“证据既然确凿,时机也已成熟。李指挥使奉陛下最新旨意而来,以为……何时动手最为妥当?”
李若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东南海疆图前,目光落在了长江入海口那片区域。
“先不急。让他们再准备准备,把该带的钱财细软都带上,把该聚的人都聚齐。”
李若琏转过身,目光扫过黄得功和沈炼:
“等他们全都到了吴淞口,上了船,自以为即将海阔天空的时候……再动手。
那时,人,在船上;赃,在船上;逃亡意图,昭然若揭。
人赃并获,铁案才能如山,任他生前有多少名望,有多少故旧,也翻不过来。”
“况且,吴淞口外,海天茫茫,风急浪高。夜间行事,视线不清,舟船颠簸……混战之中,有几个要紧人物不慎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或是抵抗拘捕,被格杀当场……也都是情理之中,无法深究的意外,不是么?”
帐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黄得功与沈炼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冷冽。
李若琏这话,哪里是建议,分明是来自皇帝默许的、最彻底的清理方案。
既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要趁机将一些可能带来后续麻烦的“首脑”,永远地留在海上,省却许多口舌与后患。
“明白了。”
黄得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军人特有的果决,
“本帅会调一营水性好的精锐,携快船、弩箭、钩索,扮作巡检水师,预先埋伏于吴淞口外沙洲芦苇荡中,归沈同知节制。
陆路通往吴淞口的要道,也会设卡暗哨,确保无一漏网。”
沈炼拱手:“缇骑会严密监控各家动向,精确掌握其出发时间、路线、人员。确保收网之时,万无一失。”
三人不再多言,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了案几上那叠沉重的罪证,也照亮了地图上吴淞口那个即将被鲜血与波涛浸染的坐标。
网,已悄然收紧。
收网的绳索,握在了最冷酷的执法者手中。
而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鱼儿们,正带着他们累积的罪孽与财富,向着那片他们寄予最后希望,实则已成为绝地的海域,仓皇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