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崩溃前的自我剖析与哀鸣。
柳如是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泪光终于被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决绝的烈焰所取代。
她猛地甩开钱谦益的手,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在这狭小的车厢内炸响:
“钱牧斋!你糊涂!你懦弱!你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钱谦益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惊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柳如是胸膛起伏,俏脸因为激动而染上一层红晕,目光却直刺钱谦益的内心:
“你一生自诩东林领袖,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关心民瘼!可国家真正危难之际,流寇肆虐,边患频仍,国库空虚之时,你除了在诗酒唱和、清谈空论中博取声名,又切实做了什么?
如今陛下少年英主,锐意革新,欲根除积弊,富国强兵,这本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可你呢?你看到的不是国家中兴的希望,不是百姓可能得到的实惠,而是你钱家、你江南士绅那点可能被触动的田亩银钱,那点可能被削弱的特权体面!”
柳如是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与痛心:
“为一己之私利,裹挟江南舆情,暗中串联对抗朝廷新政!甚至不惜与汪庆元那等满身铜臭、勾结海寇的奸商,与首鼠两端的郑芝龙之流勾连!
你这是忠君?你这是爱国?你这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你这是被那百年积攒的富贵和虚名,彻底蒙住了心,糊住了眼!
如今事败,不想着幡然悔悟,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存几分气节!却只想着卷款潜逃,亡命海外,继续去做那富家翁!
钱牧斋,你的骨头呢?你的气节呢?都跟着那些金银细软,一起装进这逃命的箱子里了吗?!”
这一番怒斥,将钱谦益脸上那层最后的、文人式的自怜与无奈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苍白虚弱、自私怯懦的本质。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柳如是,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想斥责她“妇人懂得什么”……
然而,就在钱谦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羞愤交加之际——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惯性让车厢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晃。
外面传来车夫战战兢兢、带着无尽恐惧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激烈的对峙:
“老……老爷!前、前面……路被拦住了!是……是锦衣卫!”
钱谦益脑中“嗡”的一声,所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手,猛地掀开车厢前部的布帘——
视线所及,并非预想中寂静无人的下关码头。
只见通往码头的那条道路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雕塑般肃立在道路两侧,封死了所有去路。
更远处,原本应该泊满商船客舟的江面上,此刻却是桅杆如林,灯火通明!
至少二三十艘悬挂着水师旗帜的快船、巡船,甚至有几艘体型不小的战船,已经严密封锁了整个江面,黑洞洞的炮口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指向岸边。
而在车队正前方,一骑稳稳立于道中。
马上之人并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色劲装,但那张平凡却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掀开车帘、面无人色的钱谦益。
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
火光跳跃,映照着沈炼似笑非笑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传入钱谦益耳中,
“钱侍郎,今夜中元,阴气重,路途不靖。您这是……携美眷,带着如此多的箱笼,意欲何往啊?”
钱谦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车辕边,手指死死攥着布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
方才被柳如是怒斥时涨红的脸色,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死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钱谦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连怀中紧抱的紫檀木匣都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脱手。
原来,自以为隐秘的逃亡,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注视与掌控之中。
网,早已收紧。
而他,不过是那只扑腾得最用力、却也最可笑的飞蛾。
中元节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一丝未散的香火味,吹过死寂的码头,也吹过钱谦益彻底僵冷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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