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南京,菜市口。
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连上天都不愿完全看清这人间的肃杀。
然而,这并未能阻挡南京城乃至周边府县汹涌而来的人潮。
自大明迁都以后,南京菜市口从未有过如此“盛况”——方圆数里的街巷被挤得水泄不通,万头攒动,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商贾、引车卖浆者流,甚至许多深居简出的妇孺,都挤在军士维持出的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目光复杂地望向那座临时搭建的、高达九尺的监斩台。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混合着恐惧、好奇、愤恨与快意的躁动。
台上,一排十七个身着白色罪衣、背插斩标的人犯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待宰的牲畜。
为首的正是徽商巨贾汪庆元,其后是复社张采、张傅、数名与邵捷春、刘镇藩勾结的川籍降官、沿海走私豪商……
个个面无人色,有的瘫软如泥,需由行刑壮丁架着;
有的强作镇定,眼神却已涣散;
还有的低声啜泣,身体筛糠般颤抖。
台下稍远些,钱谦益、魏国公府大管家徐安等数十名罪行稍轻、被定为“从犯”的人,则被捆绑着跪在一片空地上,看着台上的同党,个个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监斩官主位,端坐着靖难伯、平贼将军黄得功。
他一身戎装,猩红披风,按剑而坐,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南京刑部尚书、应天府尹等一众本地高官。
韩赞周眼观鼻鼻观心,手中念珠藏在袖中默捻,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发白的脸色还是透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其余官员更是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主宰今日生杀予夺、代表京师皇帝意志的,是坐在黄得功侧后方一张稍小座椅上的那个人——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他一身寻常的靛蓝便服,在满座朱紫绯袍中毫不起眼,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犯与人群。
“午时三刻将至——” 司仪官拉长了声音高唱。
黄得功猛地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压过了场下所有的嘈杂:
“带首犯——汪庆元!”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如拎鸡仔般,将早已腿软得无法行走的汪庆元拖拽到台前最显眼的位置。
昔日锦衣玉食、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江南巨贾,此刻囚衣污秽,蓬头垢面,脸上还有受刑后的青紫,哪还有半分富家翁的气派?
“汪庆元!”
黄得功抓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全场,
“你勾结海寇,走私违禁,偷逃国税,资敌卖国,更阴谋串联,对抗朝廷新政!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今日临刑,你可知罪?可有遗言?!”
这声喝问,似乎激起了汪庆元最后一点垂死挣扎的气性。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罪?!哈哈哈!我汪家世代经商,辛苦攒下这份家业!哪一锭银子不是光明正大赚来的?朝廷要税,我交!官府要捐,我给!何罪之有?!
分明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见我等家资丰厚,便罗织罪名,欲夺我产!天下商人寒心!江南士民不服!”
汪庆元这番颠倒黑白、试图煽动情绪的嘶吼,让台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光明正大?依法纳税?”
黄得功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他不再看汪庆元,而是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随手拿起最厚的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案前。
“北镇抚司与户部、市舶司联合查抄你汪家遍布南直隶、浙江、福建的三十六处核心商铺、货栈、宅邸、仓库!共搜出真假账册七十三本!真账记暗,假账示人!
仅崇祯元年至崇祯六年七月,你汪家通过贿赂市舶司太监、买通地方税吏、伪造货单、以多报少、夹带走私等手段,偷逃关税、盐税、茶税、市舶税……
各项国税,共计纹银八百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余两!这,就是你口中的‘依法纳税’?!”
这个天文数字被当众喝破,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八百八十多万两!
许多百姓一辈子连八十两银子都没见过!
而这仅仅是汪家六年来偷逃的国税!
黄得功不等哗然声平息,又“唰”地拿起另一份颜色更古旧、封皮上标着“绝密”的卷宗,声音更加凌厉,直指汪家祖辈的罪孽:
“你以为你的罪,仅止于偷税漏税?锦衣卫调阅嘉靖、万历、天启三朝刑部、兵部及沿海卫所尘封档案,你汪家祖上,早就是不忠不义、通敌卖国之徒!”
黄得功翻开卷宗,一字一句,声如雷霆:
“嘉靖四十二年,倭寇首领汪直余党王清溪流窜闽浙,你汪家曾祖汪海,暗中资助其粮草、淡水,换取走私通道!有被俘倭寇口供及起获书信为证!”
“万历二十七年,日本萨摩藩岛津氏侵朝,需铁、硝,你祖父汪伦,利欲熏心,私运生铁五千斤、硝石三千斤出海南下,船至琉球被水师截获!案卷现存兵部!”
“天启五年,荷兰红夷觊觎我大明海疆,你汪庆元,亲自在泉州秘密接待佛朗机代表范·德·桑德,酒宴之间,将福建沿海部分卫所布防、水道深浅情报,售予红夷,换取其垄断生丝贸易的承诺!
此事有你心腹掌柜临终忏悔笔录及荷兰人日记抄译为凭!”
每揭露一桩,黄得功的声音就提高一分,台下百姓的惊呼与怒骂声也高涨一分!
这些尘封的历史罪恶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许多人才骇然发现,这些表面上光鲜的“士绅”、“巨贾”,其家族发迹史竟如此肮脏黑暗,沾满了通敌卖国、资寇助虐的鲜血!
“汪庆元!嘉靖、万历、天启三朝旧案,连同崇祯朝你偷逃国税、勾结海寇、走私违禁、对抗新政之罪!人证、物证、书证、账证俱全!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你,认是不认?!”
黄得功最后一声暴喝,如同霹雳炸响。
汪庆元早已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焰被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想反驳,想否认,但在那一卷卷厚重的、代表帝国百年记忆与司法铁证的卷宗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
黄得功不再看他,伸手从令箭筒中抽出一支冰冷沉重的黑头令箭,高高举起,阳光下,令箭泛着死亡的光泽。
“依《大明律》,私通外番、资敌卖国者,凌迟处死,夷三族!”
黄得功的声音传遍全场,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天威般的考量:
“然,陛下有天恩浩荡之旨:首恶必办,以儆效尤;胁从可究,许其自新。
汪庆元,你为江南串联、勾结海寇、阴谋叛乱之首恶中的首恶!罪无可赦!今判——斩立决!即刻行刑!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亲族之中,直系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同斩,十六以下者并女眷,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回返中原!”
“不——!” 汪庆元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
但黄得功手中的令箭,已毫不犹豫地掷下!
“哐当!” 令箭落地之声清脆。
“遵令!” 为首的刽子手暴喝一声,一脚将瘫软的汪庆元踹得跪直,另一人捧过一碗浑浊的烈酒。
汪庆元如同木偶,被灌下。
随即,雪亮的鬼头刀被高高扬起,在阴郁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刀光如匹练,疾落!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一颗肥硕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滚落在地,脖颈断口处鲜血喷溅出数尺远,染红了高台前沿。
全场,瞬间死寂。
只有那汩汩的流血声,以及头颅滚动的轻微摩擦声。
这极致的寂静仅仅持续了数息。
“杀得好!!!”
“为国除害!!”
“这些喝人血的蠹虫!早该有此报!”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怒骂声、叫好声猛然爆发!
压抑了许久的民愤如同火山喷发!
许多百姓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
汪家盘踞江南,勾结官府,欺行霸市,放印子钱逼死无数人,走私资敌更是罪大恶极,今日亲眼见到其伏法,实乃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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