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30章 坐观相争、考验忠心?
    所有的目光,带着疑虑、期待、或深藏的算计,都牢牢钉在御案之后那位年轻的天子身上。

    首辅李邦华提出的“南守北攻”之策,稳妥持重,几乎涵盖了所有重臣的主要顾虑,

    也最符合这个帝国数百年来处理边患的惯性思维——陆权优先,海疆次之。

    崇祯依旧沉默着,手指那有节奏的轻叩声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李邦华,也没有看慷慨激昂的张维贤或精打细算的李长庚,甚至没有看被他寄予厚望、提出关键矛盾的孙传庭。

    崇祯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御案侧后方,那片灯光更显黯淡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两个人。

    司礼监掌印王承恩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殿中的争论毫无关系。

    而在他身侧稍后半步,另一人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目——魏忠贤。

    这位昔日“九千岁”的威严早已随着崇祯登基后的雷霆清洗而消散,鬓角的白发和脸上更深了的皱纹诉说着权势跌落的沧桑。

    但没有任何人敢真正小觑他,尤其是在这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内。

    他对人心的揣摩、对阴私渠道的掌控、对某些“上不得台面”却异常有效的手段的熟悉,依然是独一无二的。

    “魏伴伴,”

    崇祯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皇帝竟然在这个关头,去问一个阉人,一个政治上的“废人”?

    魏忠贤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上前半步,深深弯下腰:

    “老奴在。皇爷垂询,老奴惶恐。”

    “你,”

    崇祯的手指虚点了点他,“如何看待眼下这事?不必拘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话,让几位文臣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让一个阉宦妄议军国大事?

    但皇帝发了话,无人敢出声反对。

    魏忠贤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埋得更低,声音从下方传来:

    “皇爷明鉴,老奴是个没根的东西,读书少,不懂诸位阁老、尚书大人们那些经天纬地的大道理。老奴只知道些乡野粗理。”

    顿了顿,魏忠贤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皇帝的反应,但头始终未抬:

    “老奴觉着吧,这事儿,好比咱家宅院。辽东那帮建奴,是已经闯进院墙,亮出了刀子,嗷嗷叫着要杀人的豺狼。你不先打死它,它真能要了全家老小的命。”

    魏忠贤用“豺狼”来形容后金,粗俗却形象得让人心头一凛。

    “至于海上那伙红毛夷,”

    魏忠贤继续用他那套市井比喻,

    “更像是在咱家院墙外头转悠,呲牙咧嘴、狂吠不止,想偷鸡摸狗的野狗。它叫得再凶,一时半会儿也咬不死人,最多瞅准机会叼走点挂在墙头的腊肉。”

    魏忠贤微微直起一点腰,但仍然不敢平视皇帝,只是声音提高了一丝:

    “孙侍郎刚才说‘集中力量打死豺狼’,老奴这粗人听着,就觉得是这个理儿!

    咱家的棍棒、壮丁有限,得先紧着对付院里头的真威胁。院墙外的野狗,可以先扔几块石头吓唬着,或者把看家护院的狗链子拴紧点。”

    接着,魏忠贤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算计:

    “再者说了,皇爷,您看啊,现在这两伙红毛夷——荷兰狗和佛郎机(葡萄牙)狗,不正咬得满嘴毛吗?咱们何必急着抄家伙上去拉架?让他们咬!咬得越凶越好,最好咬个两败俱伤,筋疲力尽。”

    他终于略微抬了抬眼,“等咱们在院里,稳稳当当地收拾了豺狼,腾出手来,再打开院门出去……

    那时候,两条瘸腿野狗,咱们是打死炖肉,还是捡根绳子拴起来看门,不都随咱心意?这省了多少力气,少了多少风险?”

    “还有那个……福建的郑芝龙。以前在海上那也是称王称霸的主儿,如今虽说上了归顺的表章,对皇爷表示了忠心。

    可这忠心是真是假,是几分热乎劲儿?正好,眼下这野狗堵门,皇爷不妨就借这事,看看他郑芝龙怎么办。

    是真心实意替皇爷守好海疆,驱赶野狗?还是首鼠两端,观望风色?正好,验一验他的成色。”

    “验成色”三个字,魏忠贤说得轻飘飘,却带着血淋淋的潜台词。

    魏忠贤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引经据典,没有任何道德文章,赤裸裸全是利益算计、力量权衡和人心试探。

    粗俗、直白,甚至有些刻毒,

    但却像一把剔骨刀,一下子将许多包裹在“天朝体面”、“海防大计”下的核心利害关系,剥得清清楚楚。

    “坐观夷狄相争”、“考验降将忠心”,这两点,尤其是后者,深合帝王权术之道,也符合当前集中资源应对主要矛盾的现实需求。

    殿内几位文臣,虽然面上对魏忠贤的粗鄙之言或多或少露出些不以为然,但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太监的眼光,确实毒辣,直指要害。

    连提出“集中力量”的孙传庭,都忍不住多看了魏忠贤一眼,眼神复杂。

    这无疑给首辅李邦华那个稳妥但略显被动的方案,提供了另一个更主动、更……具有“崇祯风格”的选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回崇祯身上,这一次,目光中除了等待,更多了一丝探究和紧张。

    这位总是能出人意表的年轻皇帝,是会选择文臣体系的稳妥,还是会采纳这来自阴影处的、犀利而危险的建议?

    或者……他心中早已有了超越这两者的第三种答案?

    崇祯依旧沉默着,但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