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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雏鸟情节10.
    慕笙歌和冯卿海成为朋友这件事,裴阡墨是从冯父那里知道的。

    在一场商业酒会上,冯父端着香槟主动凑过来:

    “裴总,听卿海说,他和令弟相处得不错。”

    裴阡墨举杯回敬:

    “小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

    “是是是。”冯父连连点头,

    “卿海那孩子性格硬,难得能交到朋友。说起来,还得感谢令弟愿意和他玩。”

    话里有话,但裴阡墨懒得深究。

    冯父的心思他明白,让儿子和慕笙歌交好,能借此攀上裴家一点关系,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使不能,至少维持友好,不得罪人。

    商场上,这种小伎俩太常见。

    裴阡墨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理解,甚至给予了一定程度的配合。

    毕竟冯卿海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慕笙歌……也确实需要朋友。

    十五岁了,一个朋友都没有。

    这件事裴阡墨一直记在心里。

    虽然慕笙歌自己说“不需要”,但哪个孩子真的不需要朋友呢?

    冯卿海能和小孩成为朋友,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本事。

    一种让慕笙歌看起来不那么孤独的本事。

    ——/.

    月考成绩出来,慕笙歌发挥得不错。

    国际班的试卷难度比普通班高,尤其是英语部分。

    慕笙歌的英语拿了班级第七,总分排在中上游。

    对刚转学一个多月的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

    “下周五下午两点,召开本学期第一次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务必准时参加。”

    放学后,慕笙歌坐在回家的车里,犹豫了很久,才在吃晚饭时开口:

    “下周五,家长会。”

    裴阡墨正在看平板上的报表,闻言抬起头:

    “家长会?”

    “嗯。”

    “几点?”

    “下午两点。”

    裴阡墨皱了皱眉。

    他翻了下日程表,那天下午三点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两点开始的话,意味着他至少要请半天假。

    “让季助理去可以吗?”裴阡墨试探着问,“我那天下午有会。”

    慕笙歌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很久才说:“……嗯。”

    裴阡墨捕捉到了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失望。

    这算是是慕笙歌第一次经历家长会,在西山公寓那六年,保姆从来不会去,裴振山更不可能出席。

    现在转学了,成绩进步了,他大概……是期待的。

    期待有人坐在他的座位上,听老师念他的名字,看他的成绩单。

    期待有人为他感到骄傲,哪怕只是一点点。

    裴阡墨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但没立刻改口。

    那个会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战略布局。

    “我再看看日程。”最后他说,“尽量去。”

    慕笙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不用,你忙。季助理去也可以。”

    裴阡墨没再说话,只是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多吃点。”

    家长会前两天,裴阡墨的忙达到了巅峰。

    连续三天睡在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周三晚上十点,他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感应灯。

    裴阡墨以为慕笙歌已经睡了,轻手轻脚上楼,却在推开卧室门时愣住。

    慕笙歌正坐在他床上,抱着膝盖。

    “怎么还没睡?”裴阡墨进去脱了外套。

    慕笙歌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裴阡墨摇了摇头,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凹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彼此的呼吸声。

    裴阡墨累极了,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工作上的压力、会议细节、合同条款,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你还想听故事吗?”他开口,声音格外疲惫。

    慕笙歌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昏暗光线里,能看见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从前……”裴阡墨顿了顿,觉得这个开头太老套,索性换一种说法。

    “有个人,养了一盆植物。”

    “那盆植物很小,看起来很好养。卖花的人说,只要偶尔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活。”

    “是多肉吗?”慕笙歌问。

    裴阡墨愣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孩说了句戳心窝子的话,“你看起来就像会养死多肉的人。”

    裴阡墨气笑了:

    “……行,你继续说。”

    慕笙歌不说话了,等着他继续。

    “那人把多肉带回家,放在办公室窗台上。”裴阡墨重新组织语言。

    “第一周,每天看三次,浇了三次水。第二周,出差,忘了。第三周回来,发现叶子黄了,一碰就掉。”

    “然后呢?”

    “然后那人把多肉扔了,换了盆假的。”裴阡墨自嘲地笑笑,“塑料的,永远绿油油的,也不需要照顾。”

    慕笙歌评价:“没耐心。”

    “是没耐心。”裴阡墨承认,“工作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能忘,何况一盆植物。”

    “所以,你现在是怕养死我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裴阡墨的心脏被撞击一下。

    “不一样。”他听见自己说,“植物不会说话,不会自己钻衣柜,也不会爬到我床上。”

    慕笙歌沉默一会儿,又说:

    “那如果我会光合作用,你也会忘记浇水吗?”

    裴阡墨:“……”

    他彻底没话了。

    半晌,他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慕笙歌的肩膀:

    “睡觉。”

    “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不好听。”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裴阡墨破罐破摔。

    慕笙歌想了想,开口:

    “从前有一只小狗,捡到了一只小猫。小猫很瘦,浑身脏兮兮的,快死了。

    小狗把小猫叼回窝里,洗干净,喂它吃东西,教它捕猎、生存。

    小狗是小猫的朋友,也是它的老师。”

    裴阡墨听着,觉得这故事还行。

    “后来小猫长大了,能自己捕猎了。

    有一天,小狗对小猫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小狗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结局急转直下。

    “小猫等啊等,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日日夜夜。

    它捕了很多猎物,堆在窝里,想着等小狗回来一起吃。

    可是小狗一直没有回来。

    最后,小猫饿死在窝里,身边堆满了腐烂的猎物。”

    故事讲完了。

    裴阡墨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没说话。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从哪里听的这故事?”他问。

    “我自己想的。”

    “真奇怪。”小孩继续说,

    “明明小狗教了小猫如何好好活下去,小猫还是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阡墨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因为小猫不能没有小狗。

    小狗教会了它生存的技能,却没教会它如何面对离别。

    小狗是它的光,是它的巢,是它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光灭了,巢塌了,即使有再多的猎物,也填补不了那个巨大的空洞。

    但他没说。

    裴阡墨以为慕笙歌只是在卖关子,或者想表达什么深奥的寓言。

    直到下一句话响起

    “你会扔了我吗?”

    裴阡墨在黑暗里睁着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他:

    不会,因为遗产。

    如果扔了慕笙歌,他就拿不到裴振山留下的巨额财产。

    这是一个纯粹的利益问题,答案清晰明确。

    但情感告诉他:

    不会,因为……

    因为什么?

    不清楚。

    太多细碎的瞬间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模糊又尚未命名的理由。

    “不会。”裴阡墨还是说,声音异常坚定。

    “为什么?”慕笙歌追问。

    裴阡墨说:

    “因为你不是多肉。”

    “如果我是呢?”

    “那我也养。”似乎被慕笙歌刚才那个故事触动了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幼稚执拗的认真,

    “每天浇水,买补光灯,查养殖攻略,请专业园丁来照顾,无论怎么样都要继续养。”

    “真的吗?”小孩问,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试探。

    一只微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阡墨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摘下了慕笙歌右耳的助听器。

    世界瞬间安静。

    只剩下厚重的寂静。

    在这寂静里,裴阡墨握住慕笙歌的手,摊开他的掌心。

    指尖在微凉的皮肤上,一笔一划,缓慢清晰地写下四个字:

    不—会—扔—你。

    每一笔似乎都用力,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血里。

    写完,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慕笙歌看不见,也听不见。

    但掌心那四个字的触感,像滚烫的烙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一路烧进心里。

    他反手握紧了裴阡墨的手。

    很用力。

    裴阡墨没说话,只是回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