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铭办事素来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
只是脸色微妙,立在雅间门口:
“少帅,慕老板说……今日已乏,妆面未卸,仪容不整,不便见客。”
“改日若少帅有雅兴听戏,可再约。”
敢这样直截了当回绝潇焕昭的人,在平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便是督军本人邀约,戏园老板也得点头哈腰亲自把人送过来。
潇焕昭闻言,面上并无怒色。
“妆面未卸?”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就告诉他,我不介意。”
他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带路。”
戏院后台比前厅杂乱拥挤得多。
刚下台的武生正脱着靠旗,几个跑龙套的边卸妆边说笑,看见一身戎装,气势迫人的潇焕昭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纷纷低头避让。
季铭引着潇焕昭来到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屋子前。
这门比其他用帘子的隔间讲究些,挂了幅半旧的蓝布厚帘。
“少帅,慕老板就在里面。”季铭低声道,伸手欲掀帘通禀。
潇焕昭抬手止住了他。
自己上前半步,将那粗糙的蓝布帘子,掀了开来。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暗些,只梳妆台上点了一盏油灯。
墙角立着个木衣架,上面正挂着那套月白戏服,水袖有一截垂落在地,沾染上些许灰尘。
慕笙歌背对着门,坐在那光圈中央的梳妆台前。
已卸去了繁复的头面,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散落在的颈间。
换了件月白色细布长衫,款式极简,无纹饰,就宽宽地罩着。
他正对着那面旧镜子,用一块棉布,极仔细地擦拭脸上残余的油彩。
从额头,到眉骨,到脸颊,再到下颌。
听见帘子响动和脚步声,慕笙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镜子里映出潇焕昭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军装笔挺。
也映出他身后探头探脑一脸紧张的潇文胜,以及垂手肃立的季铭。
“慕老板。”等到潇焕昭开口。
慕笙歌这才停了手,将棉布搭在搪瓷盆边缘,转过身来。
完全卸去舞台浓墨重彩的脸,干净得有些过分,五官是极清俊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眼型略长,眼尾带着细微的上挑弧度,眸子是纯粹的墨黑。
“潇少帅。”他站起身,朝潇焕昭的方向颔首,不卑不亢,
“失礼了。方才季副官来请,在下实是妆容狼藉,仪容有失,不敢唐突贵人。”
声音一如台上念白般清泠,褪去戏腔的婉转,多出几分真实。
这么一看,倒不像戏子,反倒像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潇焕昭对身后的季铭和潇文胜摆了摆手,两人会意,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间似乎逼仄起来。
潇焕昭又走近几步,直到离梳妆台仅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被温水擦拭后泛起的浅淡红晕。
“现在,收拾妥当了?”
“勉强能见人。”慕笙歌回道,抬手将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少帅纡尊降贵,亲至后台这等杂乱之地,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潇焕昭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道,“唱得很好。”
慕笙歌等待下文。
果然,潇焕昭接着说:
“但我不喜欢。”
慕笙歌从镜子里看向身后高大的军官:
“哦?”
“太真了。”潇焕昭道,目光穿透了他的皮相,落在更深的地方,
“白素贞的痴,许仙的懦,法海的执……唱得太投入,让人忘了那是戏。”
“戏太真,容易让看客,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弟。
比如台下那些抛金掷银、眼神发直的看客。
比如方才那瞬间,被栓住心神的自己。
慕笙歌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潇焕昭,唇角轻弯。
“少帅还真懂戏。”
慕笙歌说,
“不过,戏就是戏,假作真时真亦假。”
“看客入戏太深,那是看客的事。唱戏的若自己也当了真,那才是傻子。”
“那你呢?”潇焕墨问,向前又逼近了半步,目光沉沉,锁住对方:
“你唱戏,是为了什么?名利?掌声?还是……”
“为了活着。”慕笙歌答得极快,很直白,
“唱一场,挣一场的钱。
台下人叫好,赏钱多些,便能吃得好些,穿得暖些。不唱,就得饿死。”
“方才登台一场,打赏的银钱珠宝,也够你活很久了。”潇焕昭指出,打量对方简朴寒酸的衣着。
“是啊。”慕笙歌叹了口气,将那用过的棉布扔回盆里,激起小小水花,
“可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不饿死。总得有点念想,有点奔头。”
“少帅高高在上,大约不懂我们这些俗人为一口饭一点念想挣扎的滋味。”
潇焕昭确实不懂,他生来便在权势顶端,从未真正为生计发过愁。
可他见过饿殍,见过挣扎,也见过乱世里人为了一口吃食能变得多可怕。
“我弟弟年少无知,”他转回最初的话题,“慕老板是明白人,有些热闹,不是谁都能凑的。有些心思,动了不如不动。”
慕笙歌似没听出其中的锋利:
“少帅多虑,云华戏院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三少爷是客,少帅您,”
“也是客。”
“至于距离,”他偏头,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台上,我是白素贞,是杜丽娘,是戏文里痴痴怨怨的魂。台下,我只是慕笙歌。”
“慕笙歌……”潇焕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名字,这‘笙歌’,是夜夜笙歌的笙歌?”语气里带着探究戏谑。
慕笙歌不闪不避:
“潇少帅想知道?”
“自然。”
“拿你的名字来换。”
潇焕昭一怔。
名字?他潇焕昭的名字,平城谁人不知?
随即他明白过来,对方要的,不是那个众人皆知的“名”。
“潇焕昭。”他只报出了名。
慕笙歌摇了摇头:
“不对。”
潇焕昭心头一跳。
他本不该说。
字是亲近之人才会呼唤的,是更私密的存在。
他看着慕笙歌,对方也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耐心等待。
“……阡墨。”潇焕昭声音低了下去,“潇阡墨。”
字已出口,如交出了一把钥匙,一段门槛。
他竟因为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戏子生出的一点莫名好奇,就轻易交出了“字”。
这不像潇阡墨平日的作风。
慕笙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果真回答:
“笙歌,是‘笙歌醉梦间’的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