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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菰米饭
    庆长六年四月,江户,米藏奉行松平秀忠宅邸。

    晨光透过唐纸门,在叠蓆上投下模糊的格影。秀忠睁开眼时,只觉得颅骨内侧仿佛被人用钝刀来回刮擦。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涌着某种酸腐的余味。

    “醒了?”

    温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月跪坐在枕边,手里捧着铜盆,正拧着一方湿帕子。水汽氤氲,带着淡淡草药味。她将热帕子敷在秀忠颈侧,动作轻柔。

    秀忠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干响。

    “别急。”阿月低声道,又换了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您睡了三天了。”

    三天?

    秀忠混沌的脑子缓慢转动。记忆的碎片浮上来:浅草町的酒肆、摇晃的灯笼、福岛正则那张在暮色中冷硬如铁的脸……还有那三百骑黑甲武士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像踏在他的心口。

    之后呢?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他被人架回来,吐了一路,最后倒在玄关,人事不省。

    “阿静呢?”他哑声问。

    “在厨下熬粥。”阿月替他擦净脖颈,将帕子浸回盆中,水色已浑,“督姬殿下前日派人将她寻回来了,说……府中总要有人照料您。殿下还赐了些米粮。”

    秀忠想扯出个笑,脸颊肌肉却僵硬。阿姊……终究还是顾着他的。

    他撑起身,叠蓆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屋内陈设如旧,只是多了一股陌生的清苦气。透过半开的袄户,能看见中庭那株老枫树,新叶已染了薄薄的翠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是女子压低的絮语,从廊外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唐纸,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福岛”、“殿下”、“拆了”……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

    “……结城越前守……”

    秀忠浑身一僵。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他猛地从叠蓆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侧的矮几。茶碗滚落,在叠蓆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阿月脚边。

    “您——”阿月惊得后退半步。

    秀忠没理她。他赤着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唐纸门。

    廊上空空荡荡。方才低语的两个婢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四月的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樱瓣。

    “秀忠様?”阿月跟过来,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怎么了?”

    秀忠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河越城下——铁炮的轰鸣、箭矢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还有城头上,结城秀康那张在硝烟中模糊不清的脸。

    那个叛徒。

    那个在他背后捅刀、将德川家最后一点家底连同他的尊严一起碾碎、转头便对羽柴赖陆摇尾乞怜的混账——

    “秀忠様?”阿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惶惑。

    秀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已褪去大半,只余下疲惫的阴翳。

    “没什么。”他松开攥紧门框的手,指节泛白,“方才……似乎听见婢女在议论我二哥。”

    阿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些人,有些事,您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秀忠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能不想?我现在一妻两妾,还有这一宅的老仆婢子要养活。赖陆公封了他越前国好几十万石,不找他要点钱,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再让我去挨阿姊的骂,换几袋糙米吧?”

    他话说得刻薄,阿月却只是垂着眼,将倒下的矮几扶正,拾起茶碗。

    “您还不知晓么?”她轻声道,“本丸那边传来的消息,正则公……已不许督姬殿下再修建别馆了。”

    秀忠动作一顿。

    “什么?”

    话音未落,二之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隔着重重屋宇传来,并不震耳,却沉甸甸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崩塌。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噼啪声、砖石滚落的哗啦声,混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秀忠冲回屋内,一把拉开面向二之丸的障子。

    远处,督姬那座刚刚动工不久的别馆——他三日前醉酒归来时,还看见工匠在搭脚手架——此刻,正被数十名足轻用粗绳拉扯着。墙垣在绳索的绞力下呻吟、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灰。

    尘烟中,隐约能看见一道纯白的身影立在废墟前。

    是督姬。

    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小袖,长发未束,在风里散乱地飘。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见她的声音,借着风,断断续续飘来:

    “……妾身奉赖陆公钧命镇守江户……自当恪守本分,不同于公之其他妻妾……今特此摧毁别馆,以示……绝无私心……”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秀忠僵在窗前。

    “一会儿的功夫……”他喃喃道,“阿姊就……拆了?”

    明明三天前,他还看见正则的马队踏过浅草町的街道,朝本丸去。明明昨日——不,按阿月的说法,是三日前——督姬还派人将阿静寻回,赐下米粮。

    怎么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阿月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处那片废墟,低声道:“正则公进城已三日了。结城越前守是前日来的,今日晌午才走。方才婢女们议论的……便是秀康様离城时的排场。”

    秀忠猛地转回头:“我睡了几天?”

    “三天。”阿月重复道,顿了顿,又补充,“您醉得厉害,怎么唤也不醒。妾身和静夫人轮流守着,米水都喂不进去。”

    “三天……”秀忠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三日。正则进城。秀康来了又走。督姬拆了别馆。

    而他,在醉梦中,浑然不知。

    “您该用些吃食了。”阿月转身要走,“静夫人熬了粥——”

    “不必。”秀忠打断她,赤着脚便往外走,“阿静在哪儿?”

    “在厨下……”

    话音未落,秀忠已拉开袄户,径直穿过中廊,朝后厨方向去。

    还未到厨下,便听见里间传来一个苍老含混的嗓音,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谣曲。秀忠脚步一顿,挑起厨房间的帘子。

    灶火正旺,阿静跪坐在釜前,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浆。她身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直垂、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方石臼,慢悠悠研磨着什么草叶。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是今川氏真。

    “哟,醒啦?”氏真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夫还当你这一醉,要睡到明年开春呢。”

    秀忠没理他的调侃,只盯着他手里的石臼:“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氏真将石臼搁在腿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好赌,更好色,俸禄本就不够花。这几日本丸禁闭,你那两位夫人也不方便去找督姬殿下讨钱了。米缸见了底,不找老夫来,难道等着饿死?”

    秀忠皱眉:“找你作甚?你还会变出米来?”

    “变不出。”氏真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袋,倒出些黑褐色的、细长如草籽的东西,“但老夫有这个。”

    秀忠凑近看。那些草籽模样古怪,带着股淡淡的青草气。

    “这是什么?”

    “菰米。”

    “菰米?”秀忠怔了怔,随即啐了一口,“狗贼,你糊弄谁?菰草不是编草履的玩意儿么?草籽也能吃?”

    “无知小儿。”氏真嗤笑,将草籽倒进阿静手边的陶碗里,“在明国,在三韩,这都是好东西。荒年能救命,丰年也算个嚼谷。”他用木勺舀起一勺热水,冲进碗里,草籽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泛出浅褐的色泽,“你昏迷三日,水米未进,肠胃虚弱,吃不得油腻。这菰米饭,最是养胃。”

    阿静已将釜中的米浆盛出,又将氏真处理过的菰米倒进釜中剩下的热汤里,加了把不知名的野菜,慢慢搅动。

    不一会儿,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草叶的清苦和米粮朴素的香气。

    氏真从阿静手里接过一碗熬得稠厚的菰米粥,又夹了一筷子用味噌渍过的、炸得酥脆的鲷鱼,便要往自己嘴里送。

    秀忠眼疾手快,一筷子挡下。

    “做什么?”秀忠瞪他。

    “替你试试毒。”氏真理直气壮,筷子一转,又要去夹。

    秀忠索性将整碟炸鲷鱼拖到自己面前。

    “你这老儿,平白来我这儿蹭吃蹭喝,还要偷我的菜?”

    “偷?”氏真嘿嘿一笑,也不强求,只捧着那碗菰米粥,慢条斯理地啜饮,“你又不思不想,吃这般好作甚?留点脑子,想想往后该怎么活才是正经。”

    秀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接话,只夹了块炸鲷鱼,放进嘴里。鱼肉炸得酥脆,味噌的咸鲜渗进纤维里,咀嚼时咔吱作响。可往日觉得美味的食物,今日却有些咽不下去。

    “往后……”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在碗中褐色的菰米饭上,“恐怕往后,真就要日日吃这些东西了。”

    氏真从碗沿抬起眼皮:“发什么牢骚?”

    “阿姊……”秀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连别馆都拆了。正则公不许她再建,秀康又来了……她自身都难保,往后,怕是再难照拂我了。”

    他说得平淡,可阿静搅动粥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氏真却笑了。

    那笑声干哑,像破风箱在拉扯。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光。

    “蠢材。”他吐出两个字。

    秀忠抬眼看他。

    “你当赖陆公罚她,是厌了她?”氏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禁修别馆,是为绝内外交通。五个月不得侍寝——嘿嘿,那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秀忠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氏真截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你算算日子。眼下是四月,五个月后是九月。这五个月里,赖陆公既要稳定西国,又要征伐三韩——他回得来么?回不来。所以这五个月,就是给督姬殿下清心寡欲、养好身子的时辰。等时候到了,身子净了,再承恩宠,生下的子嗣,那才是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羽柴血脉!”

    厨房间一时寂静,只剩釜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

    阿静已停了手,垂着眼,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不定。

    秀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氏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脑子里。

    是了。

    禁绝内外。断绝私交。五个月不近身。

    不是厌弃,是……是要确保,将来若真有子嗣,那子嗣的血脉,不容任何人置喙。

    赖陆公要的,是一个绝对干净、绝对可控的江户。而督姬,必须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做她的“城代”,做那个象征,但绝不能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你——”氏真重新捧起碗,啜了一口粥,咂咂嘴,“你该想的,不是怎么从你阿姊那儿讨钱,而是怎么在赖陆公那儿,讨一条活路。”

    秀忠喉结滚动:“什么……活路?”

    “请战。”氏真吐出两个字。

    “请战?”

    “对。征伐三韩,赖陆公必亲征。你如今在江户,算个什么?是前德川家的余孽,是赖陆公妹夫,是督姬殿下的拖累。正则公看你碍眼,秀康公看你更碍眼。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

    氏真放下碗,那双老眼直勾勾盯着秀忠:

    “不如去请战。跟着大军去三韩。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你是为羽柴家尽忠的忠烈;活着回来,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在赖陆公跟前露个面,也好过在江户这地方,当个谁都不待见的米虫。”

    秀忠怔怔看着他。

    去三韩。

    上战场。

    那个他只在父亲和祖父的谈笑间听说过的、远在海那边的国度。烽火,厮杀,血与铁。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我没打过仗……”

    “谁生下来就会打仗?”氏真嗤笑,“你祖父,你父亲,当年也是提着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你如今二十有四,整日醉生梦死,再这么下去,到老夫这个年纪,怕还不如老夫——老夫至少还会踢两脚蹴鞠,你会什么?”

    秀忠沉默了。

    灶火噼啪,映着他苍白的脸。远处,二之丸方向的烟尘已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片废墟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伫立。

    阿静起身,将熬好的菰米粥盛出一碗,轻轻放在秀忠面前的矮几上。粥汤浓稠,米粒与野菜混在一处,泛着温润的光。

    秀忠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

    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血脉里。

    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

    菰米粗糙,带着草籽特有的青涩,野菜微苦,咀嚼时梗在喉间。可热腾腾的粥汤滑入胃袋,那股暖意,却让他冰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你说得对。”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抬眼看向氏真,眼底那点茫然的醉意,终于彻底散了。

    “赖陆公去了名护屋,还得操心我这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与其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如去他跟前丢人。”

    氏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奚落,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总算说了句人话。”他嘟囔着,重新捧起自己那碗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阿静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火光跳跃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窗外,四月的风穿过庭院,拂过老枫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更远处,江户城的天守阁静静矗立在春光里。瓦檐上的金鯱,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

    秀忠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菰米的涩,野菜的苦,一点点,漫过舌尖。

    秀忠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渣刮净,仰头倒进嘴里。粗糙的菰米混着野菜的微涩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足感。他抹了把嘴,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碗底与木板相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川氏真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钱袋,解开系绳,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搁在秀忠面前的席上。

    “喏。”

    秀忠低头看去。那串钱约莫百来文,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幽暗的光。他捡起来,一枚枚细细摩挲、辨认。出乎意料,除了四五枚成色极差、字迹模糊的“恶钱”,其余皆是厚重规整的“永乐通宝”和近年新铸的“羽柴永乐”。

    “竟然……多是良钱?”秀忠有些吃惊。乱世之中,私铸恶钱泛滥,这般成色的钱串,已算硬通货。

    “老夫年轻时攒下的棺材本儿,”氏真拍拍衣摆,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留给你家小。别动心思揣着当盘缠——饿死在路上,还不如死在江户。”

    秀忠捏着那串钱,指尖能感受到铜钱冰凉的触感,和麻绳粗糙的纹理。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小柄短刀,割断麻绳,仔细数出约莫八百文,推到阿静面前。

    “收好。往后家中用度,你来支应。”他看着阿静,声音没什么起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依旧可去本丸告求。不必提我,只说你与阿月是女流,无以为继。阿姊她……总不至于眼看着你们饿死。”

    阿静抬起眼,深深望了秀忠一眼,俯身行礼,将那八百文仔细收进怀中。

    秀忠又拿起剩下的两百余文,连同那几枚恶钱,揣进自己怀里。想了想,起身走回寝室,不多时,捧出一方用锦布包裹的砚台。

    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形制古朴,石质温润,一侧有淡淡蕉叶白的纹理。是当年离开西之丸时,他唯一带出的、还算值钱的旧物。

    他将砚台递给阿月。

    阿月不接,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拿着。”秀忠将砚台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重,“家里若真揭不开锅,便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卖了。总能换些米粮,撑些时日。”

    阿月捧着砚台,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哽咽道:“您……务必保重。”

    秀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廊下,穿上草履。晨光已高,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家”的宅院,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和靠在厨门边、抱着胳膊、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过去数月,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去寻阿姊讨钱,或是挨骂。路旁的町人、巡逻的足轻,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都认得这张脸——这张属于“松平秀忠”,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

    无人阻拦。

    守卫们看着他走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他们默默让开通路,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秀忠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御殿阶前。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如今廊柱依旧,叠蓆已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督姬的寝殿外,唐纸门紧闭,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

    秀忠在廊下站定,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紧闭的袄户,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松平秀忠,”他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蒙阿姊多年照拂,愧无以报。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秀忠虽不才,愿效犬马,随军出征。特来辞行,万望阿姊……保重。”

    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渐渐消散。

    袄户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许久,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隔着厚重的唐纸,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冰片般冷硬的质地:

    “糊涂。”

    只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动。

    又过了片刻,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赖陆公既有‘亡其国不绝其嗣’之约,你便该安守本分,延绵血食。战场凶危,岂是儿戏?退下!”

    秀忠怔了怔。“亡其国不绝其嗣”——这是赖陆当年接受德川降伏时的承诺。他从未深思过这句话的分量,此刻被督姬骤然点破,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提高了声音:“正因是松平最后血脉,秀忠才更不该苟安于此!赖陆公宽仁,留我性命,赐我宅邸,秀忠岂能终日醉卧,徒耗米粮?此番请战,非为虚名,但求……但求不愧此身!”

    “不愧此身?”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哗啦”一声,袄户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天光泻入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

    督姬站在背光处,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而最刺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鲜红的五指印痕。痕迹已转为深红,微微肿起,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伤痕暴露于人前,只死死盯着跪在廊下的秀忠,眼底翻涌着怒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若是死了,”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平这一苗字断绝,你承担得起吗?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拿什么去见?!”

    秀忠被她脸上的掌印和眼中的厉色慑住,一时语塞:“阿姊,你的脸……”

    “我的脸?”督姬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伤处,让她眉头蹙了一下,更显狰狞,“拜你所赐!若非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我又何至于此?!”她向前一步,逼近门槛,阴影笼罩着秀忠,“你以为请战便是男儿气概?便是洗刷耻辱?荒唐!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松平家呢?赖陆公会如何看我?看我,连一个弟弟都护不住,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全?!”

    “我……”秀忠想辩解。

    “闭嘴!”督姬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滚回去!回你的米藏奉行宅,守着你的妻妾,多吃几口米饭,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是你对松平、对德川、对你身上这点血脉,唯一该尽的责任!”

    她说完,不再看秀忠一眼,猛地合上袄户。

    “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斩成两界。

    秀忠跪在原地,廊下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阿姊话语抽打过的火辣。那鲜红的掌印,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滚回去生孩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袄户,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御殿的台阶。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天守阁上熠熠生辉的金鯱。

    生……孩子?

    秀忠在御殿阶下站了许久。

    阳光晒得他额头冒汗,膝盖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被菰米粥暖起的微末热气,却被阿姊那记无形的耳光扇得冰凉。他想起今川氏真那句“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想起那碗粗糙苦涩的菰米饭,想起阿月捧砚时发抖的手,和那串磨损的永乐通宝在掌心的冰凉触感。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发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方才合拢的那道袄户。

    “阿姊!”

    督姬正背对着门,站在昏暗的室内,肩胛微微耸动。闻声,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又回来作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秀忠踏进室内,反手拉上门。光线骤然暗下,只有格子窗透进几缕微光,尘埃在其中浮动。他几步走到督姬身后,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

    “阿姊,”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滚回去’。”

    督姬猛地转身,脸上的掌印在幽暗光线下愈发鲜明,眼中怒火重燃:“你——”

    “阿月怀孕了。”秀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督姬的话噎在喉间,眼中的怒火凝固,转为惊愕,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她盯着秀忠,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这句话的真假。

    “两个月了。”秀忠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是我……在吉原,她告诉我的。只是那时心灰意冷,未曾对任何人言。”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督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呢?”良久,督姬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有了子嗣,便有了资本,便能去战场博那虚无缥缈的功名?松平秀忠,你清醒些!若你死了,那孩子便是遗腹子,在这世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庶出子,能有什么下场?你又可曾为他想过半分?!”

    “我想了。”秀忠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正因我想了,才更要去。”

    他向前一步,逼近督姬,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你看不清么?赖陆公要的江户,是一个干净、听话、没有‘松平’只有‘羽柴’的江户!正则公为何掌掴于你?秀康为何急急而来?又为何要你禁绝内外,五个月不得侍寝?阿姊,他们是要把江户,把你,把我,把‘松平’和‘德川’的影子,从这片土地上,一寸寸刮干净!”

    督姬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做一个靠着姐姐接济、仰赖赖陆公‘不绝其嗣’恩典的废物?等我那孩儿出生,让他看着他的父亲,是一个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的懦夫?还是等着哪一天,连这点‘恩典’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被随便安个罪名,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秀忠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某种近乎燃烧的决绝:“阿姊,赖陆公征伐三韩,势在必行。此战关乎他天下人之威,关乎羽柴家未来二十年国运!此等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阵前斩将夺旗,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粮、秣、调、度。”

    督姬瞳孔微缩。

    “我如今挂着‘米藏奉行’的名头,虽无实权,却也翻阅过关东诸国近年检地账目,知晓各港仓储虚实,清楚去年关东是丰是欠!”秀忠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那点醉生梦死的混沌彻底消散,竟透出几分逼人的锐利,“赖陆公从名护屋渡海,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何止金山银海?粮道如何走?各港转运如何安排?朝鲜本地可征调几何?若有不济,如何从关东、从九州调补?这些,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将懂么?那些算盘打得精的奉行,又有几人真上过阵,知晓前线瞬息万变?”

    他抓住督姬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阿姊,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能为松平家、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挣到的唯一一点‘用处’!我去朝鲜,不要做冲锋陷阵的武士,只求在军奉行、或是哪个转运使手下,做个通晓关东粮情的吏员!我用这双眼睛,这条命,去看,去学,去拼!哪怕只省下一船粮,只快了一日转运,在赖陆公眼里,我便不只是个‘需要养着的废物’!”

    督姬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呵护、任性、不成器的弟弟。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与油滑,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将她刚才用愤怒和恐惧筑起的堤坝,砸出裂痕。

    “可是……战场凶险……”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留在江户,便不凶险么?”秀忠惨然一笑,松开了手,“阿姊,你的脸……便是明证。正则公敢如此对你,是因为他知道,赖陆公要的,就是一个被敲打、被管束、绝了念想的江户城代。我留在这里,是你的软肋,是正则、秀康他们随时可以拿来敲打你的把柄!我走了,你反而干净!”

    他退后一步,深深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姊,求你。让我去吧。阿月……和她腹中骨肉,便托付给你了。我不求她们大富大贵,只求在江户,能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若我……若我真有去无回,那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求阿姊看在松平血脉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肩背微微颤抖。

    督姬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日光移动,从格子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弟弟鬓边新生的几丝白发。他还那么年轻。

    脸颊上的掌印,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福岛正则那双冷酷的眼睛,结城秀康那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姿态,还有赖陆公那封冰冷如铁的手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有认命般的妥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起来吧。”她声音干涩。

    秀忠没有动。

    “我说,起来。”督姬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只是那严厉底下,终究泄出了一丝颤抖。

    秀忠慢慢直起身,眼眶通红,额头上沾着灰。

    督姬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庭院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枫树新叶。

    “阿月……我会照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要我一日还是这江户城代,便无人敢动她,和她腹中孩子。”

    秀忠重重磕下头去:“多谢阿姊!”

    “别急着谢。”督姬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要去,可以。但需依我三件事。”

    “阿姊请讲。”

    “第一,不准逞强,不准冒进。你的差事,只在粮秣转运,绝不可亲临战阵。若让我知晓你提刀上了前线,我即刻派人绑你回来!”

    “是。”

    “第二,闭紧你的嘴。关东粮情,你知道多少,该说多少,一字一句,都要想清楚。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许吐露。更不许借着我的名头,或是松平、德川的旧名,在外行事。你只是米藏奉行松平秀忠,一个戴罪求用的寻常吏员,明白么?”

    “明白。”

    “第三,”督姬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秀忠,“活着回来。”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他骨头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钻营也好,苟且也罢,哪怕像条狗一样爬,也要给我爬回江户来。松平秀忠,你听清楚,你的命,从今日起,不止是你自己的。它是阿月和她腹中孩子的倚仗,是我在这江户城中,最后一点体面的凭据,更是松平这个苗字,能不能延续下去的希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住:“所以,你给我活着回来!听明白没有?!”

    秀忠浑身一震,再次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叠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忠……谨记!”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督姬别过脸,不再看他,只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冷冷道:“滚吧。去准备。我会给赖陆公上书……陈情。至于用不用你,如何用你,是赖陆公的考量,是军奉行们的权衡。你……好自为之。”

    “是。”

    秀忠再次叩首,然后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激动而发软,他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没有再看督姬,只是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拉开门,走入廊下刺目的阳光中。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飞扬。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是灰,还是未干的泪。

    然后,他挺直脊背,大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廊檐下,督姬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日光偏移,将她笼罩在窗格的阴影里。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脸上那火辣辣的掌痕,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攥紧了衣襟。

    许久,空旷的室内,响起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