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罢,夜已深沉。
姜府侧门吱呀呀敞开,昏黄的灯笼光晕淌出来,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李镒父子与姜守仁在门内又执手说了几句“同心戮力”、“共度时艰”的体面话,这才转身出来。
门外,三十匹辽东健马已由姜家仆役备好,聚在一处,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磕地面。这些马确实神骏,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肩高腿长,皮毛在灯笼余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与白日里泥泞中倒毙的那些疲瘦战马判若云泥。
李镒没要仆役帮忙,自己走到头马跟前,伸手拍了拍马颈,又仔细看了看牙口,这才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栗色驹马。他的动作稳当,丝毫不见酒意,仿佛刚才在席间连饮数杯、慨然应婚的是另一个人。
李曙默默跟上,也骑上一匹。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李镒在前头引着,李曙在侧后方稍稍压着,中间是那三十匹聚拢的马群。马蹄嘚嘚,敲在空旷的街道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从姜府带出来的暖香和酒气,也让李曙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只是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却越发沉重冰凉。
姜守仁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煦的笑意,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蹄声拐过街角,这才缓缓敛了笑容,对身边管家低声道:“闭门吧。”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将内里的暖光与城中的寒夜彻底隔绝。
走出一段,离姜府远了,四下只有巡逻兵卒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李镒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抖动缰绳,或轻轻呼喝一声,将试图离群的马匹赶回队伍。他那副样子,不像位高权重的都元帅,倒像是个精熟此道的老牧民,沉默地驱赶着他的财产。
李曙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下随着马匹走动而起伏的轮廓,白日厮杀的疲乏、宴席上强咽下的恶心、还有对那桩荒唐婚事的憋闷,混杂着对父亲此刻这般“安于牧马”姿态的不解与一丝怨气,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克制。
“父亲,”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就这么算了?”
李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
“我是说……”李曙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冲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姜家那女子!若非她任性妄为,何至于瓮城惨祸?数十人死伤,就……就这么三十匹马,再加一桩婚事,便轻飘飘揭过了?她……她连面都未曾露,一句告罪也无!父亲您还……”
“吁——”李镒勒住了马。
马群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安地轻轻踏着步子。
李镒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李曙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比白日里面对倭寇铁骑冲锋时更让他心悸。他梗着脖子,准备迎接父亲的斥责甚至鞭挞。
李镒盯着他看了片刻,握缰绳的手动了动,另一只手似乎抬了一下,那常年握刀执鞭、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李曙甚至能看到父亲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那句“狗崽子”已经到了嘴边。
但最终,李镒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深沉的夜色,然后抬起那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啊……”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想不通!”李曙的倔劲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金勉吾公在时,治军何等严明!功是功,过是过!岂有以物抵罪、以婚掩过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
“金勉吾?”李镒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夜里听着有些碜人。他侧过身,这次不再看李曙的脸,而是用手里那根一直没放下的、装饰着银饰的马鞭鞭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李曙头盔下的额角。
“小子,你跟着金勉吾打过仗,学了他的本事,长了见识,这很好。”李镒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可你是不是也跟着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鞭梢的凉意点在皮肤上,李曙一愣。
“金勉吾,讳时敏,那是何等人物?”李镒继续用鞭梢轻轻点着儿子的脑袋,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出身安东金氏!国丈金悌男公是他族中长辈!领中枢府事金晬,是他嫡亲的叔父!那是累世名门,树大根深!他说话做事,自有他的底气,他的规矩!那是他安东金氏的底气,是他与王上都能论一论亲戚的底气!”
李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父亲说的……是事实。
“你呢?”李镒的鞭梢停下了,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小杂种,你告诉为父,你姓什么?你是全州李氏吗?嗯?”
“我……”李曙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怨气和燥热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凉。他嗫嚅着,声音低不可闻,“儿子……是龙仁李氏……和王室,没有半分关系。”
“龙仁李氏。”李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鞭子彻底放下了,语气也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对,龙仁李氏。为父做到这个位置,是提着脑袋,一刀一枪,揣摩上意,平衡各方,在党争的夹缝里,在倭寇的刀口下,一步步爬上来的。咱们家,没什么‘累世名门’的依仗,更没什么‘国戚’的底气。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下去的脸,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李曙心上:“金勉吾可以讲他的体统,他的规矩,因为他有那个本钱。咱们呢?咱们的本钱是什么?是手里这几千拼凑起来的兵,是这摇摇欲坠的晋州城,是上面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指望,是底下这些人还没彻底散掉的心气!”
“所以……就该忍气吞声?”李曙的声音艰涩。
“不是忍气吞声。”李镒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权衡利弊,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姜守仁今日给的,是三十匹好马,是他姜家在晋州的势力,是在朝廷那里可能的一线香火情!咱们要守城,要活命,要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援军,这些,比你那点‘想不通’要紧得多!你当你那些同袍为何死战?真为了全州李氏的江山?他们为的,不过是身后一家老小,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咱们现在,就是他们眼里能给饭、给活路的人!咱们自己先垮了,先乱了,他们凭什么跟着你死守?”
李曙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剐掉了他最后那点基于少年意气和不谙世事的坚持。
“该谨言慎行……”他喃喃地重复着父亲以前常教导他的话,此刻才觉出其中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份量。
“知道就好。”李镒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敲打。他拔开腰间悬着的皮酒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皱了皱眉,却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走。”他抖擞缰绳,催动马匹,再次驱赶着马群,慢慢向南门方向行去。
“父亲,这是去……”李曙下意识地跟上,看着前进的方向,有些不解。行辕在北边,为何往南?
“去南门瓮城,人家被你媳妇泼了大粪该不该看看。”李镒头也不回,声音混在夜风里,“这三十匹马,今夜就得交割清楚,落到实人名下,拴到实人槽头。迟了,夜长梦多。”
李曙更不解了:“既已收下,派人送入营中马厩便是,何须父亲亲自……”
“你懂什么。”李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以为如今这时节,弄来三十匹这样的好马,容易么?你道为父那三千……哦,如今是两千九百二十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哪里来的?真是为父一手练出来的精骑?”
李曙怔住。他白日里冲锋陷阵,与敌厮杀,只觉袍泽用命,何曾细想过这些?
李镒也不看他,一边赶着马,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咱们朝鲜,自太祖定鼎,行的是五卫之制。兵农合一,听着不错,战时为兵,平日务农,朝廷省了钱粮。可传到如今,早不是那么回事了。卫所荒弛,兵不习战,器械朽坏……就说这骑兵,你以为人人有马?屁!”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五卫的架子还在,可里头早空了。上头下令征召,各道各州府,看的是你家里有什么家伙事!有弓的当射手,有刀的当步卒,有马的——嘿,那才是大爷,能进骑兵队!可寻常军户,饭都吃不饱,哪有余财养马?一匹好马,吃的比人都金贵!”
李曙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麾下的骑兵,似乎……确实良莠不齐。只是往日不曾深究。
“为父这都元帅,听着威风。可朝廷能给多少实饷?多少战马?”李镒苦笑,“要凑出几千骑,怎么办?借!租!向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向那些占山为王的……嗯,向那些手里有马的‘义士’们借!许诺他们,带了马来,就是骑兵,就有粮饷,立了功还能有赏!这才东拼西凑,拉起了这支队伍。你白日里带着冲杀的,里面骑骡子的,骑驴的,怕都不在少数!能凑出个人马样子,冲得起来,放得出箭,就算不错了!”
李曙彻底愣住了,白日惨烈的厮杀、袍泽落马的景象、绝望的溃散……在父亲这番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话语中,忽然被蒙上了一层更加荒诞和冰冷的色彩。他折损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铁骑,而是一支用利益和许诺仓促拼凑起来的、骑着各种牲口的“骑兵”?
“所以啊,”李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丢了就丢了。人还能再招,马……再想办法去借,去租,去抢。只要为父这都元帅的旗号还在,只要晋州城还没破,总有人,有马,会凑上来。你今日能带回八十多个老家底,没把咱们李家的根本折进去,为父……已经很欣慰了。”
李曙骑在马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父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背影,看着眼前这三十匹在姜守仁口中用来“补偿百姓”、“献于国事”的健马,又想起白日里泥泞中那些再无生息的同袍,想起瓮城中那些焦黑蜷缩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父亲不心疼那“三千骑兵”的原因。
也或许是,心疼过了,便只能如此算计了。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单调的马蹄声和夜风呜咽,穿过沉寂的街巷,缓缓向南。离南门瓮城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和秽物的气味便越发清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李曙胃里又有些翻腾,他强自压下,目光投向那片在城墙阴影下更显黝黑的区域。
瓮城内,方才狼藉一片的场地已被粗略清理,泼洒的金汁和血污被铲走,覆上了一层新土,但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一些未能挤进城内避难的流民,依旧瑟缩在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里,此刻被马蹄声惊动,纷纷从黑暗中探出惊惶不安的脸。他们认得李镒的盔甲和旗帜,白天就是这位大元帅下令清理,又派了军中医官来看过伤势最重的几人。
见到李镒父子带着马队回转,窝棚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竟有几十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挡在了马队前面。
李曙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刀柄。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咒骂,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冲击。刚刚的惨剧,总该有人要个说法。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者,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冲着李镒的马头就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元帅!元帅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元帅!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那婆娘脸都烫烂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我家小子腿也伤了,走不得路,往后谁养家啊!”
“求元帅开恩,给条活路吧!”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响成一片,几十个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火光下,他们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但李曙敏锐地察觉到,那恐惧和绝望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期待?他们并非来讨公道的,更像是抓住唯一能看见的“官”,乞求施舍,乞求一条渺茫的生路。
李曙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他看向父亲,以为会看到难堪,看到窘迫,或者至少是沉重。
然而,李镒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忽然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全州口音的粗粝声音骂了起来:
“做主?做你娘的主!”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瓮城里嗡嗡回荡,把地上的哭求声都压下去一瞬。人群愕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李镒继续骂,马鞭虚指着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刁民!老子早就让人把烫坏脸的那两个娘们和一个傻小子带去敷药瞧病了!你们倒好,堵在这里嚎什么丧?金汁是守城杀倭寇的!你们他娘的当是蜜水,凑那么近作死吗?啊?”
跪着的人群被骂懵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原以为官老爷总要安抚几句,至少假惺惺掉几滴眼泪,没想到迎头就是一顿臭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和更深的恐惧——这狗官,莫非还要追究他们“糟蹋”了金汁的罪过,要收钱?
李曙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李镒骂完了,似乎气顺了些,声音也放平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都起来!跪着能跪出粮食来,能跪好伤?”
人群犹犹豫豫,互相看着,慢慢站了起来,但脸上惶恐更甚。
“听着!”李镒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马群,声音在瓮城里清晰地传开,“烫伤了,是晦气!但也是命!老子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散财童子!没那么多抚恤银子给你们这群刁民!进了城老子父子打生打死护你们周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吗?”
人群一阵骚动,失望和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李镒话锋一转,马鞭指向那三十匹在火光下格外神骏的辽东马,“看见没?辽东来的好马!一匹能换你们全家的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些高头大马吸引了过去。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能看出这些马的非凡。对于这些大多来自乡下,一辈子可能只见过拉车驮货的劣马的流民来说,这些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
李镒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道:“姜老爷仁义,捐了这些马来,算是给受伤的人家一点补偿。老子也替你们做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白天烫坏脸最重的那两个妇人,每人,老子做主,许配一户军户人家!嫁妆就是——辽东好马两匹!”
话音落下,瓮城里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马?嫁妆?”
“两匹马?!辽东好马?!”
“元帅!此话当真?!”
“烫坏脸了也有人要?还给马?!”
“凭什么就她们俩?!我家也伤了人!”
“就是!我家闺女也吓坏了!”
质疑、震惊、狂喜、嫉妒、不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刚才的哀求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炽热、更直接的情绪取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马,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
李曙骑在马上,看着这骤变的场面,先前的不解和憋闷,忽然间被一种冰冷的、恍然大悟的寒意取代。他瞬间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父亲不是来安抚,不是来请罪,甚至不是来“补偿”,他是来分发战利品,来重新订立规则。
一匹辽东好马,在父亲口中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嚼谷”,但在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民和那些被强征入伍、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军户眼里,那是什么?那是传家的宝贝,是改变命运的契机,是战场上保命立功的本钱,甚至可能是家族跃升的阶梯!为了这样一匹马,莫说娶一个脸上有疤的妇人,便是更苛刻的条件,恐怕也有大把人抢破头!
难怪父亲说,这马必须立刻交割,落到实人名下!
“吵什么!”李镒又是一声吼,压下了嘈杂。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居然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簿册。他随手将马鞭插在鞍边,就着旁边亲兵举起的火把光亮,翻开了簿册。
“都听好了!老子点名的,出来认领!”李镒的声音恢复了都元帅的威严,不容置疑,“刘三狗!”
人群中,一个原本缩在后头、脸上带着烫伤血痂的汉子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左右看看,然后踉跄着挤出来:“在……在!小人在!”
“你婆娘赵氏,脸伤了,是不是?”
“是……是!”
“嗯。东门守军,步卒王老五,刚让倭寇打死了,他家有个丫头,缺人照看。老子亲自去姜老爷那里,讨了匹辽东马当赏赐!王老五的丫头你要是养大了,给你当妾,不过你得顶替他的军户,可有话说?”
那刘三狗愣在原地,张大嘴,半晌,忽然“噗通”又跪下了,这次不是哀求,是狂喜的磕头:“谢元帅!谢元帅大恩大德!小人愿意!一百个愿意!小人会骑马,能打仗。小的愿意卖力!”
“起来!一边候着!”李镒不耐地摆摆手,继续点名,“孙家寡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出来。
“你儿子伤了腿,是不是?”
“是……元帅,我儿他……”
“南门辅军李癞子,光棍一条,箭法还成。许给你家做契哥,做你儿子的相公,还入赘!你儿的嫁妆辽东马一匹!以后他们俩给你养老送终!愿意不?”
老妇人呆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也是不住磕头:“愿意!愿意!元帅是活菩萨啊!我那苦命的儿,好歹也有个伴儿了……”
而后李镒的簿册一页页翻过,名字一个个点出,桩桩“婚配”与“补偿”掷地有声。他从不问女方愿不愿,也不管男方合不合意,只凭着军册上的空缺和流民的伤情,像分配粮草器械一般,将人与马捆绑在一起。
“张二丫!” 又一个名字落下,人群中挤出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上带着未褪的烫伤红痕,眼神怯生生的,却攥着衣角不肯低头。
“你娘被金汁泼了胳膊,抬不起来了是吧?” 李镒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城西驿卒陈六,去年丢了老婆,家里有两亩薄田。你嫁给他,嫁妆辽东马一匹,陈六替你娘种地,你给陈家生娃,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姑娘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声音细若蚊蚋:“元帅,我……我想等阿哥回来……”
而那细若蚊蚋的一句话,让瓮城里瞬间静了下来。
李镒还没发话,二丫她娘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人群里扑出来,死死抱住女儿的腿,对着李镒的马头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泥地里“咚咚”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元帅恕罪!元帅恕罪啊!这死丫头片子不懂事,满嘴胡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磕得又急又重,没几下额角就渗出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却还在不停哀求:“俺们哪敢等啊!能得元帅赐婚,是俺们家祖坟冒青烟了!陈六小哥是大好人,二丫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求元帅开恩,别跟这傻丫头计较!”
周围的乡亲们也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埋怨,碎碎念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
“这丫头是疯了?啥阿哥能比得上穿铁甲的军爷?”
“就是啊!兵荒马乱的,她阿哥指不定早没了!”
“陈六可是元帅跟前的亲兵,刀枪不入的主儿,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真是不知好歹!元帅给活路还不接,是想饿死她娘吗?”
“别是烧坏了脑子吧?有马有靠山,不比守着个没影的念想强?”
这些话没遮没拦,句句扎在二丫心上。她脸色更白了,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咬着唇,攥着衣角不肯松口,只是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镒眯着眼,看着这对母女,脸上没了之前的怒气,反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他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盯着二丫,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等阿哥?你阿哥是谁?”
二丫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我阿哥……他叫张石头,在蔚山浦当兵……前几日倭寇登岸,消息就断了……”
“没回来?”李镒嗤了一声,忽然抬起右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前的铁甲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瓮城里格外刺耳。“没回来就是没了!倭寇的刀是吃素的?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他又拍了拍铁甲,这次拍得更重,震得自己都微微晃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看看!这是啥?是铁!是能挡刀枪的铁甲!你阿哥要是活着,他有这铁家伙吗?他能护着你娘俩不挨饿、不挨刀吗?”
二丫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镒盯着二丫,眼神冷得像冰,终于把话摊开了,半点情面不留:“老子跟你直说!这些辽东马,按道理,该赏给城头最能杀倭寇的汉子!他们拿命换的!老子是看你娘胳膊废了,你脸上带伤,往后难活命,才给你这桩亲事!”
他的马鞭猛地指向陈六藏身的方向,语气狠戾:“陈六是新编的别武班,是军册上挂着名号,有官家按月支的粮饷!不是他娘的五卫兵马,打仗还得自己带粮食的!你嫁给他,这匹马就是你的嫁妆,往后你娘俩的口粮,就拴在他的军籍上!你要是不想要——”
马鞭陡然一转,直指瓮城外黑沉沉的夜色,风声里似乎都带着倭寇的嘶吼:“现在就滚出去!倭寇夜里常摸哨,能不能活到天亮,看你们的命!”
李镒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句“现在滚出去”,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流民们瞬间噤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带着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也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冰冷刺骨的东西,穿透了瓮城,穿透了每个人单薄的衣衫。
二丫的娘彻底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死死抱着女儿的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周围的乡亲们,那些刚才还在埋怨二丫“不知好歹”的人,此刻也都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离那对母女远了些。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他们自己,不也是跪在这里乞求“活路”的可怜虫吗?元帅能给活路,也能把这活路收回去,甚至……把他们扔出去。
二丫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出声。她看着李镒那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眼睛,看着元帅胸前那副能挡刀枪、此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冰冷铁甲,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或麻木、或畏惧、或带着一丝隐秘庆幸的脸。阿哥模糊的面容,在陈六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着铁饭碗和“官家粮饷”的身影前,似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近乎绝望的抽泣,然后,慢慢地、极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紧绷的肩膀,却骤然垮塌了下去。
李镒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威胁只是拂去一粒灰尘。他转向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烫伤、或搀扶着伤者的面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还有人要等阿哥、等祖宗、等那没影儿的念想吗?嗯?”
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没有就他娘的都听好了!”李镒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老子再说一遍!这是打仗!是守城!没工夫跟你们磨叽!姜老爷仁义,给马,老子做主,给你们寻条活路!要的,站出来,领了马,认了人,往后就好好过日子,给老子守城卖力!不要的——现在就滚出城去,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马鞭虚指了一圈:“别以为老子是菩萨!城外头,倭寇的刀子,可比老子的话快!”
这番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选择”,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活着,有饭吃,有依靠,哪怕是跟一个脸上带疤的女人,一个残废的男人,一个刚死了老婆的老卒捆绑在一起,也总好过立刻去死。在生存面前,体面、情意、甚至一点点微末的尊严,都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
接下来的“分发”进行得异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麻木的“顺畅”。被点到名字的伤者或家属,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只是低着头,走上前,在李镒指定的军户——那些被从城头或营中临时叫来、大多也是满脸风霜、眼神里混杂着诧异、算计和一丝茫然的汉子——面前,被李镒或他身边的书吏简单粗暴地“配了对”,按了手印,就算成了一家人。一匹匹辽东马被牵过来,缰绳塞到那些还有些懵懂的军户手中,然后便是李镒身边亲兵冷硬的叮嘱:“马领了,人就是你的了,好生看着。往后杀倭寇出力,别辜负了元帅和姜老爷的恩典!”
军户们接过缰绳,感受着手中粗糙的皮质和另一端传来的、属于健马的温热与力量,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实打实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取代。他们抚摸着马颈,检查着牙口蹄铁,互相低声交谈,比较着谁的马更神骏,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惨剧,以及此刻站在他们身边、低着头、脸上带着伤疤或残破的“新家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一匹马,一匹真正的好马,在此时此地,其价值超越了几乎一切。
李曙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父亲如何用最粗粝的语言,最直白的利害,将一场惨剧,迅速转化为一次资源的再分配和忠诚的绑定。他看到那些流民从最初的恐惧哀求,到被马匹吸引的贪婪,再到面对最终“选择”时的麻木顺从。他也看到那些军户,如何从最初的诧异,到接过马缰时的惊喜,再到开始盘算这匹马的未来——是骑乘杀敌立功?还是悉心喂养,作为传家的资本?
没有愤怒,没有抗议,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悲戚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算计,和最直白的利益交换。那些在几个时辰前,还因亲人受伤、家园被毁而痛哭流涕的面孔,此刻大多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空洞,以及一丝因为“意外”得到一匹马而生的、小心翼翼的庆幸。仿佛那泼洒的金汁,那些痛苦和死亡,都只是这场交易中一个不幸但已过去的环节,而他们,是这场不幸中“幸运”地拿到了补偿的一方。
荒谬。无比的荒谬。却又冰冷得真实。
李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他想起宴席上姜守仁那温文尔雅却冷酷无比的“效用论”,想起父亲在归途上那番关于“本钱”和“规矩”的教训。原来,道理是那样说的,事情,是这样做的。所有的体面、仁义、公道,在生存和利益的铁砧前,都被锻打成了这副模样。
最后一匹马也被牵走,配对完毕。瓮城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新“组合”的家庭,或被军户领着,懵懵懂懂地走向他们在城内的临时安置处,或被嘱咐明日再来听候安排。空气中那股焦臭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被马匹的膻味和人身上散发的、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李镒一直端坐马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那层冷硬的威严面具,似乎也松懈了些,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直沉默记录的书吏吩咐道:“都记下了?人、马、配对,各自归属,清清楚楚。”
“回大帅,都记下了,按了手印的。”书吏恭声回答。
“嗯。”李镒点点头,拨转马头,“回吧。”
父子二人再次并辔而行,身后只剩下几个亲兵,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那三十匹辽东马,已经分散到了这座危城各个角落的新主人手中,它们带来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走了很长一段,李曙才涩声开口,声音干哑:“父亲……就这样了?”
“不然呢?”李镒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还想怎样?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闹起来,被倭寇趁乱破了城?还是看着为父拿出根本不存在的银子,安抚他们,然后明天被郑仁弘那老匹夫参一本‘靡费军资,收买人心’?”
李曙无言以对。
“世道就是这样,小子。”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好听的道理,是坐在汉城的暖阁里,喝着茶说的。在这里,在晋州,在倭寇的刀子底下,只有最实在的东西管用——粮食,刀枪,还有能驮着你冲杀、也能换粮食刀枪的马。”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坚硬,“姜守仁懂,所以他给马。为父懂,所以把这马,变成实实在在能拉拢人心、能用来守城的东西。那些人也懂,所以他们拿了马,闭了嘴。至于公道……”
他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公道?在这朝不保夕的围城之中,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之下,公道或许是最昂贵也最无用的奢侈品。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匹马壮胆,或许,就是他们眼下能触摸到的、最大也最真实的“公道”了。
李曙不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父亲沉默的背影,看着街道两旁在黑暗中沉睡或清醒的破败屋舍,看着更远处城头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之下,是警惕的哨兵,是冰冷的刀枪,也是无数个像刚才瓮城里那些人一样,在恐惧、算计和渺茫希望中挣扎求存的灵魂。
晋州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在这混杂着血腥、焦臭、马匹膻味和冰冷交易的空气里,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点黯淡的、不知能否复燃的余温。
而他自己,似乎也成了这余烬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行辕的大门在望。门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就在马匹即将踏入行辕大门阴影的前一刻,李镒忽然勒住了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李曙望着父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孤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父亲。”
他知道,今夜过后,那个曾经坚信“功是功,过是过”的少年将领,已经死在了瓮城冰冷的夜色和父亲那番关于“本钱”与“规矩”的教训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懂得计算、懂得妥协、懂得在这冰冷世道中抓住一切“实在东西”的李曙。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他只知道,胸中那团曾经炽热的、名为“公道”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而晋州漫长的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