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吏员捧着暂缓行刑的奏简匆匆出门时,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
夜色浓稠如墨,大良造府门前石阶上的露水泛着冷光。
吏员的脚步声在空旷长街回荡,很快被更远处另一种声音淹没——那是马蹄声,密集、急促,从栎阳城各个方向朝宫城汇聚。
甘龙的府邸灯火通明。
正堂里坐了七个人。甘龙居中,左右分别是太师公孙贾、太傅杜挚、郿县子岸,还有三位关西世族的族长。每人面前案几上都摆着一卷刚刚写就的奏简,墨迹未干。
“诸公都看清楚了。”甘龙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卫鞅要斩太子,秦法要弑储君——此等悖逆人伦、动摇国本之事,岂能坐视?”
杜挚盯着奏简,手在抖:“可太子毕竟杀了人……证据确凿……”
“证据?”甘龙冷笑,“杜大夫,你儿子也涉案。若太子定罪,杜彪能跑得了?子明能跑得了?在座诸公子侄,昨夜在西市的可不止一两个。”
堂内一片死寂。
子岸咬牙:“甘公的意思是……”
“卫鞅要依法,好啊。”甘龙缓缓站起,枯瘦的手指划过奏简上“法外开恩,保全国本”八个字,“那咱们就跟他讲法。秦法哪一条说过,储君犯法必须立斩?哪一条说过,不能酌情从轻?先君穆公时,公子罃纵马踏毁农田数十亩,按律当刖足。穆公怎么做的?罚公子罃亲往农户家中劳作三月,以儆效尤——这才是王道!这才是仁政!”
公孙贾捻须:“甘公所言极是。法理不外乎人情,何况关乎国本。太子年少,偶有过失,当以教化为主,岂能一味严刑?”
“正是此理。”甘龙眼中闪过精光,“咱们联名上奏,表面恳求君上法外开恩,实则是将卫鞅一军——他若坚持斩太子,便是冷酷无情、动摇国本;他若退让,新法威严扫地。进退皆死局。”
杜挚眼睛亮了:“妙!那卫鞅如何应对?”
“他没法应对。”甘龙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今夜这奏章一递,满朝文武、关中百姓都会知道:卫鞅要斩太子,是老世族在拼死力保国本。民心向背,顷刻反转。”
子岸仍有顾虑:“可君上那边……”
“君上?”甘龙吹开茶沫,“嬴渠梁现在比谁都难受。杀子,他舍不得;不杀,新法难立。咱们递个台阶,他表面上要斥责,心里说不定松了口气。”
他放下茶盏,环视众人:“诸公,这不仅是保太子,更是保咱们的根基。太子若死在卫鞅刀下,下一个轮到谁?杜大夫?子岸大夫?还是我甘龙?”
这话像冰水浇进衣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干了!”杜挚拍案,“我这就用印。”
七枚铜印重重盖在奏简末尾。甘龙看着那些印鉴——太师、太傅、上大夫、关西世族……这是秦国半壁江山的力量。
“来人。”他唤来心腹家老,“速将此奏送入宫中,务必亲手呈到君上案头。就说……老臣等彻夜难眠,冒死进谏。”
家老捧着奏简匆匆离去。
甘龙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发飞扬。远处宫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
“卫鞅啊卫鞅,”他低声自语,“十年变法,你把我等逼到墙角。这次,该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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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政事堂。
嬴渠梁没睡。他穿着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简。左边是御史处呈报的西市血案终审卷宗,右边是卫鞅刚送来的暂缓行刑请奏。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宦官悄步进来,捧着一只铜盘,盘里又多了七卷奏简。
“君上,甘太师、杜太傅等人联名上奏。”
嬴渠梁眼皮都没抬:“说什么?”
“奴婢不敢看。”
“念。”
老宦官展开最上面一卷——甘龙的奏章。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臣等泣血叩首:太子驷,国之储贰,社稷之本。年少偶失,虽蹈刑律,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刑律当存乎教化。昔穆公罚公子罃劳作乡野,孝公恕公孙鞅初犯之过,皆圣君明法、恩威并施之典范。今若以苛法斩储,恐寒天下父母之心,伤秦国臣民之望……”
嬴渠梁握紧了拳。
第二卷是杜挚的:“……卫鞅推行新法,本为强国。然法过刚则易折,刑过严则失仁。太子之过,罪不至死。若执意行刑,非但不能彰法之威,反显法之酷。臣恐民心背离,变法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第三卷,第四卷……七卷奏简,七种笔迹,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不能斩太子,否则国本动摇,新法自毁。
老宦官念完,殿堂里死一般寂静。
嬴渠梁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们现在何处?”
“都在宫门外跪着。甘太师说,君上不收回成命,老臣等便跪死在此。”
“跪死?”嬴渠梁笑了,笑声干涩,“好,好一个忠臣死谏。”
他起身走到窗前。从政事堂的窗口能看见宫门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跪着的人提的灯笼。七盏灯,像七点鬼火。
“君上,”老宦官小心翼翼,“要不要召卫左庶长……”
“召他做什么?”嬴渠梁转身,声音陡然拔高,“让他来看看,他立的法,把秦国逼到什么地步?让他来看看,寡人的儿子要死了,这些‘忠臣’在宫门外逼宫?”
老宦官扑通跪下:“奴婢失言!”
嬴渠梁胸膛起伏,半晌才平复。他走回案前,盯着那两份奏简——卫鞅要依法斩太子,世族要保太子废新法。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杀子?
那是嬴驷。是他第一个儿子,是他手把手教写字、教骑射的嬴驷。是那个三岁就会背《秦风》、七岁能开半石弓的嬴驷。是那个在河西战报传来时,眼睛发亮说“父王,儿臣长大后也要带兵杀敌”的嬴驷。
可若是不杀……
嬴渠梁抓起案上一卷竹简——那是新法颁布时的诏书副本。他亲手写的字:“法立如山,刑无等级。自寡人以下,违法者同罪。”
十个字,重如千钧。
当年在渭水刑场,他亲眼看着七百颗人头落地。血染红了河水,世族的诅咒声至今还在耳边。那时他对卫鞅说:“变法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现在,轮到他的儿子了。
“君上。”殿外传来禁卫统领的声音,“天工院主秦怀谷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嬴渠梁一愣:“秦怀谷?他不是在骊山……”
“他说刚从大良造府过来。”
大良造府。卫鞅。
嬴渠梁眼中闪过什么:“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老宦官和禁卫退了出去。片刻后,秦怀谷走进政事堂,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夜行后的疲惫。他刚要行礼,嬴渠梁摆手:“免了。说,何事?”
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不是竹简,是染着淡褐色的细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君上,这是西市血案的现场重勘记录。”秦怀谷展开薄绢,“臣今夜去了四海酒肆,发现三处疑点。”
嬴渠梁接过薄绢。灯光下,绢上绘着酒肆二楼的平面图,每个血迹、每处破损都做了标记,旁边蝇头小楷注释着疑点。
“第一,血迹分布。”秦怀谷指着图,“五人死亡,三人背后中剑,两人正面中刀。若真是双方混战,伤口不该如此整齐。这更像是……有人分工杀人。”
嬴渠梁手指一顿。
“第二,凶器。”秦怀谷继续,“黑石的佩刀刃口有新磨痕迹,不是日常保养。臣用天工院新制的‘显痕粉’试过,刃口缝隙里残留着两种血渍——一种是黑石自己的,另一种……还未验明。”
“第三,时间。”秦怀谷抬起头,“酒肆伙计说,打斗从戌时末开始,到子时初结束。但杜府的马车丑时才离开西市。中间这一个时辰,他们在做什么?”
嬴渠梁盯着薄绢,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臣怀疑,太子可能不是主凶。”秦怀谷一字一顿,“甚至可能……是被陷害。”
“证据呢?”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秦怀谷坦然道,“但疑点太多。臣已请左庶长暂缓行刑三日,给臣时间查明真相。”
嬴渠梁缓缓坐回案后。他看看秦怀谷,又看看案上世族的奏简,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秦怀谷。”他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卫鞅要依法,世族要保人,你要查真相。寡人该信谁?”
“君上信法。”秦怀谷说,“但法要基于真相。若真相不明,法便成了杀人的刀。”
“三日。”嬴渠梁竖起三根手指,“寡人给你三日。三日内,你查出真凶,太子免死,新法无损。三日后若查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太子依律处斩。你……不必再来见寡人。”
“臣领命。”
“需要什么?”
“御史处全部卷宗副本。涉案人员名单。还有……”秦怀谷深吸一口气,“臣要见所有涉案的世族子弟——特别是杜彪、子明。”
嬴渠梁眉头紧皱:“杜挚和子岸不会答应。”
“所以需要君上手谕。”秦怀谷说,“以君上密旨形式,命诸公子弟配合调查。若有不从,视同抗旨。”
这话说得很重。嬴渠梁盯着他,良久,提笔在绢帛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传国玉玺。
“拿去吧。”他把绢帛递给秦怀谷,“这是寡人能给你的最大权限。记住,三日后,要么带回真相,要么带回太子的头——和你的头。”
秦怀谷接过绢帛,入手沉重。他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秦怀谷。”嬴渠梁忽然叫住他。
“君上还有何吩咐?”
“你为何要蹚这浑水?”嬴渠梁问,“此事与你无关。查清了,未必有功;查不清,必死无疑。”
秦怀谷站在殿门口,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臣入秦时,曾立誓:愿以格物之术,助秦国强盛。强盛之本,在于法度公正,在于人心不疑。今日若坐视储君蒙冤、新法蒙尘,臣当初的誓,便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何况,那五个死者……是军功士卒。是刚从河西回来的秦军锐士。他们不该白死,凶手也不该逍遥。”
说完,他推门而出。
嬴渠梁独自坐在政事堂里。夜风吹进来,卷起案上奏简。甘龙的奏章被吹到地上,摊开着,那句“法理不外乎人情”在灯光下刺眼。
他起身走到殿外。宫门方向,七盏灯笼还亮着。甘龙等人还跪在那里,身影在夜色中像七尊石像。
“君上,”老宦官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夜深了,是否请太师们先回去?”
“让他们跪。”嬴渠梁声音冰冷,“不是要表忠心吗?寡人成全他们。”
他转身回殿,走到兵器架前,拔出悬挂的青铜剑。剑身映着灯光,寒芒流动。这是他的佩剑,跟随他二十年,饮过戎人的血,斩过叛臣的头。
现在,可能要斩儿子的头。
“驷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抚过剑刃,指腹传来刺痛——剑锋割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上。
老宦官惊呼:“君上!”
嬴渠梁摆摆手,任由血流。痛楚让他清醒,让他记住此刻的抉择有多难。
一边是骨肉,一边是国法。
一边是十年变法的心血,一边是秦国未来的国本。
一边是卫鞅的铮铮铁律,一边是世族的句句诛心。
他哪个都不能放弃,哪个都必须选。
窗外传来鸡鸣。天要亮了。
嬴渠梁收剑入鞘,走到案前,提笔在空白竹简上写字。笔锋如刀,每一划都力透简背:
“诏:太子驷案,疑点尚存。依左庶长所请,暂缓刑决三日,详加核查。期间,凡涉案人员,无论贵贱,皆须配合御史处及天工院调查。抗命者,以谋逆论。”
写完,他唤来禁卫统领:“即刻将此诏张贴于四门,传谕全城。”
“诺!”
禁卫统领捧诏离去。嬴渠梁这才看向宫门方向,对老宦官说:“去告诉甘龙,他们的奏章,寡人看了。三日后,自见分晓。现在,都滚回去。”
老宦官匆匆去了。
嬴渠梁独自站在殿堂中央,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他才四十出头,却已满头霜雪。
变法十年,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如今,冰面裂了。
裂痕的正中央,是他亲生儿子。
“卫鞅,”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堂低声说,“你最好是对的。否则……秦国要流的血,就不止太子一个人的了。”
晨风吹进殿内,卷起案上所有奏简,哗啦作响。
那些竹简上,有甘龙的诛心之言,有杜挚的狡辩之词,有卫鞅的铁律之论,有秦怀谷的疑点之证。
它们在空中翻飞,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战争的结局,三日后揭晓。
嬴渠梁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不是君上,不是变法者,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可能要亲手送儿子去死的父亲。
殿外,天色渐白。
栎阳城在晨曦中苏醒。四门刚刚贴出的诏书前,挤满了百姓。有人念,有人听,有人议论纷纷。
“暂缓三日?”
“看来有转机?”
“转机什么!君上这是给太子拖延时间!”
“我看未必,听说天工院主要重查……”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过街道,涌过坊市,涌向那座沉寂的宫城。
而在宫城深处,嬴渠梁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犹豫,只剩坚冰般的决绝。
无论三日后结果如何,秦国的路,都要走下去。
以血,以法,以不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