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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密室对质,太子悔悟
    辰时三刻,御史府地牢。

    甬道深且长,石壁上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徘徊的鬼魂。

    空气里弥漫着潮气、霉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不知是哪一任囚犯留下的,渗进了石头缝里,洗不净。

    秦怀谷跟着狱吏往里走。他换了身深蓝色常服,没穿官袍,腰间挂着天工院的令牌和嬴渠梁特赐的通行铜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匣,匣面光滑,没有纹饰。

    “院正,”狱吏在第三道铁门前停下,压低声音,“太子关在最里间。景御史吩咐过,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接近。您只有一刻钟。”

    “够了。”秦怀谷接过钥匙。

    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间石室,长宽各三丈,没有窗,只在墙顶留了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一灯如豆,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嬴驷。

    才关了三天,这位秦国太子已瘦了一圈。锦衣换了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污痕。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秦怀谷反手关门,将木匣放在地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丈距离。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嬴驷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来看我笑话?”

    “来看真相。”秦怀谷打开木匣。

    第一件东西取出来,是那片青白玉佩碎片。他用布垫着,推到嬴驷面前。

    “认识这个么?”

    嬴驷瞥了一眼,摇头。

    “这是从四海酒肆柜台底下找到的。”秦怀谷又从匣中取出另一块碎片——杜彪书房暗格里那块,断裂面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这一块,是从杜彪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同一块玉佩,摔碎后崩成几片,一片留在现场,一片被杜彪收藏。”

    嬴驷皱眉:“那又如何?杜彪捡了碎片,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玉佩的纹路。”秦怀谷取出拓片,展开,“睚眦纹,魏国大梁贵族专用。更稀奇的是背面这个字——”

    他将放大镜和拓片一起递过去。

    嬴驷迟疑片刻,接过。就着油灯,他看见那个残缺的“卫”字。手开始抖。

    “卫……这是……”

    “卫国早已被魏国所灭。”秦怀谷声音平静,“但魏国宫中,有一批老物件还留着卫国的印记——多是当年灭卫时缴获的宫中之物,赏赐给有功之臣。这块玉佩,原属魏国公子卬。三年前,他赠予手下一名叫吴杞的谋士。吴杞,就是杜彪口中的‘吴先生’,魏国派驻秦国的细作头目。”

    嬴驷猛地抬头:“你胡说!”

    “第二件。”秦怀谷不接话,取出那卷红丝帛书的抄录本——原件太重要,他只带了抄本。展开,指向其中一段:

    “……太子驷既入彀中,当顺势除之。若其伏法,嬴渠梁必与卫鞅生隙;若其不死,可栽赃通敌,令其百口莫辩……”

    嬴驷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这是公子卬写给甘龙、杜挚的密信。”秦怀谷说,“‘入彀中’——意思是落入圈套。你,太子嬴驷,就是那个落入圈套的人。”

    “不……不可能……”嬴驷摇头,像要把那些字甩出脑海,“甘太师是两朝元老,杜太傅是我老师……他们怎么会……”

    “第三件。”秦怀谷取出几张纸,上面是墨七根据口述整理的供词——癸七的部分供述,以及醉仙楼胡掌柜的证言,“杜彪在案发前半月,三次与魏国细作密会。第一次,魏人夸秦军勇猛,捧得杜彪飘飘然。第二次,魏人带来两个‘道上朋友’,专走河西走私线路。第三次,案发前两天,他们摊开河西地图,商议如何借你之手,除掉黑石这批刚从河西回来的军功士卒。”

    嬴驷抓起那些纸,眼睛几乎贴在纸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额角青筋凸起。

    “黑石……”他喃喃道,“那个虬髯汉子……”

    “他斩了三颗头,本该受赏升爵。”秦怀谷看着他,“那晚在酒肆,杜彪故意让人请他上来,不是仰慕,是挑衅。杜彪知道黑石脾气暴,知道你们这些世族子弟看不起军汉,知道几句言语冲撞就能激化矛盾。他甚至提前安排了梁上刺客——”

    “什么梁上刺客?”嬴驷愕然。

    秦怀谷取出荆墨绘制的现场勘验图,指着房梁位置:“这里,有倒挂的痕迹。黑石背后中剑,剑从上方刺入,前胸穿出。不是地面搏斗,是有人从梁上倒吊而下,偷袭杀人。”

    嬴驷愣住。他努力回忆那晚的画面——混乱、叫骂、杯盘横飞……但有一个细节,忽然清晰起来。

    黑石倒下前,似乎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当时嬴驷以为黑石是在瞪自己,现在想来,那眼神的角度……是往上瞟的。

    “还有歌姬。”秦怀谷又取出一小包胭脂粉,“现场有第五个歌姬的痕迹,用的胭脂是上等檀香粉,不是四海酒肆歌姬用得起的那种。这人在混乱中消失了。我怀疑,她就是煽风点火、激化冲突的人——在你耳边说‘那些军汉看不起公子’,在黑石那边说‘贵人要拿你们立威’。”

    嬴驷脸色煞白。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个歌姬,一直偎在他身边,声音又软又糯。黑石上楼时,那歌姬在他耳边轻语:“公子,这莽夫好生无礼,眼里根本没您……”后来冲突将起,又是那歌姬惊呼:“他们要动手了!公子小心!”

    当时只觉是关切,现在细想,句句都在拱火。

    “第四件。”秦怀谷拿出最后一样东西——太子宫东墙第三砖下取出的“证据”。是个油布包,里面有两封信、一块魏国将领的腰牌。

    信是伪造的,模仿太子的笔迹,内容是与魏国细作约定在河西“行个方便”,代价是魏国助太子“早登大位”。腰牌是真的,属于魏国河西守将庞涓麾下一名裨将,三个月前战死沙场,腰牌本该随葬,却出现在这里。

    “这是甘龙为你准备的‘后手’。”秦怀谷一字一顿,“若你没被定罪,他们就会‘偶然’发现这些通敌证据。届时,你就不只是杀人,是叛国。”

    嬴驷盯着那腰牌,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他忽然抓起腰牌,狠狠砸向墙壁!

    咚!金属撞击石壁,回荡在密室里。

    “他们……怎么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他们敢,因为你给了他们机会。”秦怀谷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刀刀割开嬴驷最后的侥幸,“你轻信杜彪这些纨绔,你以储君之尊混迹市井酒肆,你酒后狂妄不知收敛,你看见冲突不知制止反而纵容——嬴驷,你不是三岁孩童,你是秦国太子。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多少人在算计?”

    嬴驷浑身发抖。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骨节泛白。

    “那晚……那晚我喝多了……”他喃喃,“杜彪说,体察军心……子明也说,见识见识悍卒……我就……”

    “你就去了。”秦怀谷接话,“你就看着他们挑衅黑石,看着两边骂战,看着护卫拔剑。黑石倒下时,你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隐隐觉得痛快?觉得这些军汉恃功而骄,该受些教训?”

    “我没有!”嬴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没有想他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嬴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那晚的混乱画面在脑中翻腾——黑石魁梧的身躯,虬髯怒张的脸,还有倒下时那双瞪大的眼睛。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

    他当时确实怕了。但除了怕,还有别的……一种扭曲的快意,像毒蛇在心底吐信:看,再凶悍的卒子,在权力面前也不过如此。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却像烙印,烫得他灵魂生疼。

    “我……我错了。”嬴驷声音发颤,“我真的没想杀人……是杜彪的护卫先动的手,那个叫陈四的护卫头目……他扑上去,剑就从背后……”

    “陈四已经死了。”秦怀谷说,“案发第二天,杜府报了个暴病身亡。尸体当晚就烧了,骨灰撒进了渭水。”

    嬴驷瘫坐在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是酒后失德的倒霉太子,他是被人精心算计的棋子。杜彪捧他、怂恿他,是为了激化矛盾。甘龙保他、为他求情,是为了坐实罪名、离间君父与卫鞅。魏国细作混在其中,是为了杀军功士卒、乱秦国军心。

    而他,像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圈套。

    还觉得自己是储君,是贵人,可以随心所欲。

    “父王……”嬴驷突然哭了。不是哽咽,是嚎啕,像个孩子。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他不管不顾,双手拍打着地面,“父王……儿臣错了……儿臣对不起您……对不起秦国……”

    哭声在石室里回荡,凄厉绝望。

    秦怀谷静静看着。等哭声渐弱,变成抽噎,他才开口:

    “现在哭,晚了。但还有补救的机会。”

    嬴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写供述。”秦怀谷取出笔墨和一卷空白竹简,“把那晚的经过,从头到尾写清楚。杜彪如何怂恿,歌姬如何煽风,护卫如何杀人,事后杜彪如何威胁幸存军汉、如何伪造现场——所有细节,一点都不能漏。”

    “写了……就能活?”嬴驷声音嘶哑。

    “写了,或许能死得有尊严些。”秦怀谷实话实说,“通敌叛国的罪名若坐实,你会被废为庶人,车裂于市,死后不得入宗庙。若只认酒后失德、纵容行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葬入公子陵。”

    嬴驷惨笑:“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

    “有。”秦怀谷直视他,“区别在于,你死的时候,是秦国的罪人,还是一个……醒悟的储君。你父王心里,会记得你最后的悔悟。史书上,会写‘太子驷酒后失德,然终明大义,伏法谢罪’,而不是‘太子驷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嬴驷沉默。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他缓缓伸手,接过笔。笔杆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竹简铺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慢,笔画颤抖。但渐渐,笔尖越来越稳,越写越快。

    “赢驷供述:十月丙子夜,杜彪邀余往西市酒肆……”

    他一字一句写:写杜彪如何吹捧他秋猎箭术,如何提议“体察军心”;写黑石上楼时的不卑不亢,写自己那点隐秘的优越感;写歌姬的软语挑拨,写护卫陈四如何突然拔剑;写黑石倒下时血喷如泉,写杜彪事后如何威胁军汉、如何撒金饼封口;写自己如何浑浑噩噩被送回家,如何一夜无眠,如何第二天得知要斩首时的恐慌……

    写了三卷竹简。

    放下笔时,手已酸麻。嬴驷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忽然觉得可笑——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认真写过字。

    “还有一件事。”秦怀谷收起供述,“明日刑场,若有人煽动民变、刺杀卫左庶长或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嬴驷茫然:“什么?”

    “甘龙和魏国细作,不会让你活着上刑场。”秦怀谷盯着他,“他们会在路上劫囚,或是在刑场制造混乱,趁机杀你灭口——然后嫁祸给‘愤怒的百姓’或‘变法的暴政’。你死了,一切就成了无头公案。”

    嬴驷脸色惨白:“那……那我……”

    “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当众说出真相。”秦怀谷一字一顿,“告诉所有人,你是被利用的,甘龙、杜挚通敌叛国,魏国阴谋祸乱秦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不是活命的机会,是赎罪的机会。用你的命,换秦国清明。”

    嬴驷嘴唇哆嗦,良久,重重点头。

    “我……我知道了。”

    秦怀谷起身,收起所有东西。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嬴驷一眼。

    年轻的太子还跪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空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院正。”嬴驷忽然叫住他。

    秦怀谷停步。

    “若我死了……”嬴驷声音很轻,“请转告父王,儿臣……后悔没好好听他教诲。也请转告卫左庶长,新法……是好的,是儿臣不配。”

    秦怀谷沉默片刻,点头。

    铁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狱吏等在门外,见秦怀谷出来,小心翼翼问:“院正,太子他……”

    “准备纸笔,让他写遗书。”秦怀谷说,“另外,明日押送刑场,增派三倍人手。囚车加固,路线保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诺!”

    秦怀谷走出地牢。外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怀里揣着太子的供述,沉甸甸的。

    这份供述,加上密信、证人、物证,足以扳倒甘龙、杜挚,揭露魏国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