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的习俗里，女眷会客时向来不许上桌用餐，可李逸打从一开始就不认同这种规矩，吃饭嘛，本就该人多齐聚才热闹，热热闹闹的才叫过日子。林婉先前就听自家哥哥说过，二哥李逸有多位妻妾，且个个都是大美人，那时候她便满心好奇，像二哥这般厉害的人物，他的妻妾们究竟是何等模样。今晚宴席上亲眼得见，林婉整个人都惊住了。白雪儿，于巧倩，乌兰，陈玉竹，她们的容貌秀丽温婉，都在林婉的想象范围之内，只觉得世间女......李逸深吸一口气，山风裹挟着寒意灌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冷，只觉一股灼热从脊背直冲头顶。那道裂缝斜插在山体上，如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边缘犬牙交错，石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裂口深处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地心的咽喉。他停下脚步，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把，用打火石引燃，橘红火苗腾地跃起，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浮动。二郎低伏在地，耳朵紧贴颅骨，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噜声，尾巴僵直垂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其余野狼早已退至百步之外，在坡下林缘踟蹰徘徊，不敢再近前一步。李逸没有回头，只是将火把高举过顶，眯眼朝裂缝内望去——火光所及不过三丈，再往里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连回声都听不见一丝。他蹲下身，指尖拨开岩缝边缘一层薄薄的枯叶与腐土，露出底下几枚嵌在石缝里的鳞片。比先前拾到的更大、更厚，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浮着一层油润暗泽，像是浸透了某种粘稠的液体。他凑近嗅了嗅，气味微腥，却不似蛇类常见的土腥或腐臭，倒像陈年松脂混着铁锈，沉滞而厚重。“不是洞穴……是巢。”李逸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真正的蛇类洞穴多为挖掘而成，入口处必有翻拱新土、碎石堆积之痕；而这道裂缝天然存在，裂口两侧岩壁光滑，毫无爪刨痕迹，唯独在底部三尺见方的一小块区域，石面被反复磨砺得异常圆润，泛出类似玉石的哑光，仿佛有重物日日进出，无声碾压，经年累月才磨成这般模样。李逸将火把缓缓探入裂缝口，火光摇曳间，岩壁上赫然显出数道纵向刮痕——深达寸许，宽逾手掌，每一道都带着细微的螺旋纹路，如同巨木被硬生生拖拽而过，在岩石上刻下的印记。他伸手抚过其中一道，指腹传来粗粝刮擦感，指甲缝里顿时嵌进细碎岩粉。“这力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绝非血肉之躯能轻易做到。”他忽然想起那日初见大蛇时的异象：它盘踞于断崖之下，尾尖轻轻一扫，竟将半人高的山石撞得粉碎；它昂首时脖颈舒展，鳞片层层叠叠泛起金属冷光，仿佛披着一副活体铠甲。当时只当是错觉，如今再看这些刮痕，才知那不是错觉，而是它真实力量的冰山一角。李逸收回手，后退两步，从腰间解下一把短斧——这是墨天琪亲自打造的精钢斧，刃口淬过三次火，专为劈砍硬木与冻土所制。他掂了掂分量，又取下背后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小撮灰白粉末，那是他昨夜连夜研磨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物，虽未提纯至最佳，但引爆威力已足够惊人。他将粉末小心撒在裂缝口沿一圈，又以火把引燃一小段浸油麻绳，将其一头埋入粉末堆中，另一头垂落于外，做成简易延时引信。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二郎的头：“守好外面，若我半个时辰不出，你带狼群撤回村口，告诉墨天琪，按第三套预案准备。”二郎猛地抬头，金瞳在火光中骤然收缩，喉间发出一声短促低吼，随即重重点头，前爪伏地，绷紧全身肌肉，俨然已进入最高戒备。李逸不再犹豫，俯身钻入裂缝。火把在狭窄通道中发出噼啪爆响，热浪扑面而来。越往里走，空气越加温热，夹杂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熟透的蜜桃混着陈年酒曲，在密闭空间里发酵蒸腾。他心跳渐快，却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节奏，左手持火把照明，右手紧握短斧，脚底踩着的是坚硬岩面，可脚下触感分明有些微妙——并非纯粹的石头，而是一层极薄、极韧的膜状物，踩上去微微下陷，又迅速回弹，如同踩在巨型兽类的腹腔隔膜之上。他心头一凛，猛地顿住。前方火光照亮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暗褐色斑块，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形如干涸凝固的血痂。他凑近细看，那并非血迹，而是一种胶质分泌物，已风化成硬壳，边缘龟裂，裂纹里隐隐透出微弱磷光，蓝白相间，幽幽浮动。他伸出手指轻触，指尖沾上一点碎屑，捻开后竟有拉丝之态，韧如蛛网，冷如寒冰。“蜕皮？”他皱眉，“可这厚度……至少三尺？”寻常蛇类蜕皮，薄如蝉翼，而眼前这些斑块层层叠压，最厚处几乎填满整条岩缝的宽度，显然不是一次蜕下，而是经年累月不断增生、覆盖、硬化，最终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李逸忽然明白了为何此前搜寻无果——这条大蛇根本不需要掘洞藏身，它将自身蜕下的旧皮与分泌的胶质层层堆叠，与山体裂缝融为一体，既加固了巢穴结构，又隔绝了外界气息。它不是住在洞里，而是把自己“长”进了山里。他继续向前，火光忽明忽暗，空气中甜香愈发浓郁，几乎令人头晕目眩。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也渐渐收束，最后竟缩成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道。他不得不放下火把，改用左手撑地，右手仍死死攥着短斧，膝盖与手肘在粗糙岩面上磨得生疼。就在他即将抵达尽头时，前方豁然开阔。火把重新燃起，光芒猛然炸开。李逸屏住呼吸。眼前是一座巨大穹顶石窟，高逾十丈，方圆百步，顶部垂落无数钟乳石柱，根根粗如巨蟒，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结晶，正随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发出细微嗡鸣。石窟中央，并非想象中的腐骨残骸，而是一泓静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光般的结晶光芒，波澜不惊。水边，盘踞着一条巨蛇。它并未昂首，亦未吐信，只是静静卧在那里，身躯呈环状收拢，首尾相衔，仿佛一尊远古图腾。鳞片橙黄交错，每一片都大如锅盖，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浮着淡淡金纹，似有活物在鳞下缓缓游走。它双目紧闭，眼睑厚重如青铜铸就，额心一道竖纹裂开一线，隐约透出赤红微光，宛如第三只眼尚未睁开。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长度——李逸目测，仅显露在外的部分，便不下五十丈。而它的尾部，已深深没入水中，不知延伸至何处。这不是蛇。这是山灵。李逸脑中电光石火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否决。此世无修仙、无高武，何来山灵？可若非超自然之物，又怎能凭血肉之躯演化至此等规模？怎能分泌胶质筑巢、蜕皮成墙、呼吸之间引动地脉震颤？他缓缓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小片结晶，脆响在寂静石窟中如惊雷炸开。巨蛇眼皮微微一颤。那一线赤红骤然暴涨！李逸毫不犹豫，转身疾退，火把脱手掷向身后通道！同时抽出腰间火折子，拇指猛擦燧石——“嚓！”一簇蓝焰腾起，他反手甩向地面那条浸油麻绳！火线“嗤”地窜起，直扑裂缝口硝石堆！轰——！！！沉闷巨响自山腹深处炸开，整座山峦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穹顶结晶如雨崩塌！李逸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不止，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耳鸣目眩，抓起地上火把，朝着来路狂奔！身后，石窟内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嘶鸣，非怒非哀，似叹息，似苏醒，似亘古长眠被强行唤醒的不悦。他刚冲出裂缝口，整座山体猛地一沉！轰隆——！！！山崖断裂，巨石滚落，尘烟如幕遮天蔽日！二郎凄厉长啸，纵身跃起，叼住李逸后襟将他狠狠拽离塌陷边缘！两人一狼连滚带爬翻下山坡，身后山体轰然倾颓，那道裂缝彻底被掩埋，只余漫天烟尘与刺耳的岩石摩擦声。李逸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混着灰土的血沫。他仰头望去，只见原本山势完整的山腰，赫然塌陷出一个巨大凹坑，形如巨口，边缘焦黑，尚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腾。二郎浑身毛发炸起，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喉咙里滚着持续不断的低吼。李逸撑着地面坐起，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却落在塌陷边缘一块未被掩埋的岩石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完整鳞片，比先前所有都更大，更厚，表面金纹流转，竟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他伸手拾起。鳞片入手冰凉，却隐隐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他掌心缓慢而坚定地跳动。咚……咚……咚……李逸怔住。这搏动，竟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远处，大荒村方向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童嬉闹之声。他低头看着掌中鳞片，又抬头望向那片死寂废墟，忽然笑了。不是庆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它不是祸患。它是困兽。被山困住，被皮困住，被时间困住。而自己刚才那一炸，不是摧毁，是破茧。他站起身，将鳞片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存放，拍了拍二郎的头：“走，回村。”风掠过山岗，卷起枯叶与尘灰，吹散最后一丝硝烟气息。李逸的身影渐行渐远，背影挺直如松，脚步沉稳如鼓。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那条蛇醒了。而它若真如他所料，是因山体异变被迫蛰伏于此，那么它的苏醒，绝非孤例。安平县境内，还有多少座看似寻常的山，藏着未曾睁眼的“山灵”？郡城那边，伍思远收到郡守亲笔信后，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欣喜？他真以为新耕种之法能解荒年之困？还是……他早从某些渠道得知，这荒年，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为？李逸脚步未停，心中却已飞速推演。盐官刘沐之死，表面看是李逸为民除害，实则撬动了一条隐秘利益链——私盐、军粮、边关战马、甚至郡守府每年上报的“赈灾银两”，哪一环不是层层盘剥、虚报冒领？刘沐不过是链条末端一只贪嘴的狗，而真正牵狗的人，至今稳坐高位。赵川出城不归，是避嫌？还是……早已接到密令，在暗中集结人马？王金石卖铺子的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些？快得让某些人来不及反应，也快得让某些人……起了疑心？李逸忽然驻足，抬手拦住欲往前奔的二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郡城所在。秋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柄沉默出鞘的剑，直指远方。他摸了摸怀中搏动渐缓的鳞片，轻声道：“你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是它。”“是这座山。”“是这整片土地……正在醒来。”话音落，山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叶，如金蝶翻飞。李逸转身，再不停留，大步流星，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大荒村的火塘，该添柴了。新来的百余人，明日就要开工清理城墙外围的荒草。墨天琪新铸的六门榆木炮，今晚需校准射角。于巧倩昨日送来的葛布样品，织纹比上一批更密三分，说明她已掌握新式织机的全部窍门。而他自己，还有一张图纸没画完——那是他设想中的第一台水力锻锤，用山涧急流驱动，可替代人力捶打铁胚，大幅提升铸炮效率。他走得很急，却很稳。因为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防备一场围攻。他在准备迎接……一个时代。风过林梢，万叶齐喑。唯有远处村中传来一声清越鸡鸣，划破黄昏，响彻山野。天，快黑了。可大荒村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