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林府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下子空落下来。廊下悬挂了多年的红灯笼被一一摘下,那些曾在夜里映得庭院一片暖红的光晕,如今只留下光秃秃的木杆,在风里轻轻摇晃。院中央那块奇石,是当年林父特意从江南运来的,据说曾引得不少文人墨客驻足题咏,如今也被小心地搬上马车,送去了当铺,换回来的银子将作为父女俩往后的生计。就连伺候了林家三代人的老仆,也被林父含泪遣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安家银两,走时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舍。
凌妙妙站在庭院中央,看着这空旷了许多的地方,心里却没有半分失落。没有了往日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盈。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进书房,林父正背对着门口,对着窗外发呆。他的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些,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似乎又添了几缕,像是被最近的变故催白的。“爹,喝口茶吧,刚泡的,还热着呢。”凌妙妙把茶杯轻轻递到他手里,声音温柔,“别想太多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林父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愧疚:“爹是怕委屈了你啊。你打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过过这样的穷日子?现在倒好,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了,出门连件簇新的衣裳都没有……”他说着,眼圈就红了,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实在不称职。
“谁说穷日子就不好了?”凌妙妙挨着他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反倒觉得自在得很呢。走,爹,我带你上街转转去,咱们自己采买东西,挑挑拣拣的,可比让下人跑腿有意思多了。”
林父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起身。换了身素色的布衫,褪去了郡守的官服,他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些。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凌妙妙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那个娇怯的官家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泼机灵的姑娘。她在菜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几分俏皮:“王大爷,您看这青菜,叶子都有点蔫了,便宜点呗?算我便宜点,下次我还来照顾您生意,保证常来!”转头又对着卖鸡蛋的大婶笑道:“李婶,这鸡蛋新鲜得很,给我多饶两个呗?我爹牙口不好,就爱吃您家这土鸡蛋,说蛋黄都比别家的香。”
摊主们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纷纷应着“好嘞”,不仅给她便宜了价钱,还真多塞了几个鸡蛋。不过半个时辰,凌妙妙手里就提满了大包小包,有带着露水的新鲜蔬果,有布庄打折处理的素色布料,还有街角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透过油纸渗出来,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林父跟在她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妙妙,你这砍价的本事……跟谁学的?以前在府里,可没见你对这些上心过。”
凌妙妙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狡黠:“跟府里的丫头们啊。以前听她们闲聊,说上街买东西怎么划算,怎么跟摊主磨嘴皮子,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记在心里了,没想到现在真用上了。”其实,这些讨价还价的技巧,更多的是来自她原本的世界,那时候家里虽不富裕,但父母总会带着她去菜市场,教她如何挑选新鲜的食材,如何用最实惠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东西。那些琐碎的日常,如今想来,竟都是温暖的回忆。
回到家,凌妙妙径直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素色的围裙系上,挽起袖子就忙活起来。林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只见她熟练地洗菜、切菜,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均匀。倒油下锅时,她手腕轻抖,油星溅起的瞬间,她轻巧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麻利得一点不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不多时,一桌子简单却精致的菜就摆上了桌: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还带着水珠;番茄炒蛋色泽鲜亮,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爹,快尝尝我的手艺。”凌妙妙给林父盛了一碗汤,眼里满是期待。
林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那汤算不上顶级美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他放下汤碗,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眼眶一热,红了。他轻声说:“妙妙,你好像……变了很多。以前你连厨房的门都不进,说里面油烟重,现在不仅会跟人砍价,还会做这么一桌子菜了。”
凌妙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爹,我前阵子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很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没有妖怪,没有纷争,也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那个世界里,也有个爹,跟您一样,特别疼我。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虽然不富裕,房子也不大,但每天都乐呵呵的。我放学回家,那个爹会给我买甜甜的奶茶,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听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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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替班里的同学出头,跟隔壁班的人起了争执,还打了架。老师把双方家长都叫到了学校。那个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干活,他一边往学校赶,一边绕到我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给我买了我最爱喝的珍珠奶茶,加了双倍的珍珠……”凌妙妙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他在路上出了车祸,我在学校等了很久很久,一直没等到他……那杯珍珠奶茶,我最终也没能喝到。”
“后来,我转学了,那些欺负人的同学也受到了惩罚,可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他。”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如果我不惹事,不跟人打架,他就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学校,就不会出事了……那个世界的爹,到最后,都没能跟我说上一句话,我甚至没能好好跟他道个别。”
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在那个世界,她把自己封闭起来,觉得是自己的不懂事害死了父亲,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又被“林虞”的身份和书里的设定束缚,对眼前的父亲充满了误解,直到最近才解开心结。此刻,面对着这个同样疼爱她的父亲,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
林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他拍着凌妙妙的背,哽咽道:“傻孩子,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当爹的,就怕没照顾好女儿。那个世界的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只会怪自己没保护好你,没能早点赶到你身边,绝不会怪你啊。”天下的父亲,心思都是一样的,只要孩子好好的,自己受再多苦也愿意,又怎么会责怪孩子呢?
厨房角落里,慕声原本是听柳拂衣说林府遣散了下人,担心凌妙妙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凌妙妙的这番话,他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靠在院墙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发疼。原来,她看似乐观开朗的样子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往事。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背后,竟然背负着这么深的愧疚。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总爱跟他拌嘴、有时候还挺啰嗦的凌妙妙,其实也挺让人心疼的。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绚烂而温暖。慕声望着那片晚霞,脑海里浮现出凌妙妙刚才哭泣的样子,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感觉。风吹过庭院,带着饭菜的香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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