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笑了笑,只当这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在说大话。
他将彻底打磨好、开了刃的长剑用一块粗糙的牛皮仔细裹好,递给少女,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累出的汗珠,玩笑道:
“姑娘,听你这口气,你要杀的人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连地狱道都不敢接?”
李雪鸢付了钱,将用牛皮裹好的剑负在身后,束紧。
她没有回答铁匠的话,只是抬起手,指向雾气朦胧的海面,指向那座仿佛盘踞在巨兽背上的岛屿城池。
“我要杀的人,就住在那里。”
铁匠顺着她纤细的指尖看过去,目光所及,是得意城中心那一片巍峨的建筑。
他眼皮猛地一跳,脸上戏谑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失声叫道:“你……你要杀的人是上官城主……上官锦月?!”
等他猛地回过头,渡口熙攘的人群中,早已不见了那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只有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吹来。
天启七年,二月十三。
春雨绵密如织,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海外孤岛得意城。
雨丝扑面而来,轻薄却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和锋利,像是某种尚未开刃、却已煞气逼人的奇特暗器。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身负牛皮包裹长剑的少女,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栋令人望而生畏的通天楼。
朱红色的楼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喧嚣。
一个时辰后。
“轰!”
一声巨响陡然从通天楼顶爆发开来,碎裂的琉璃瓦和金箔碎片如同绚烂而残酷的雨点,纷纷扬扬地从高空溅落!
在下方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破开茧壳的蝶,又似逆天而上的箭,自破开的大洞中悍然冲出!
她的身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令人心颤的强势。
她稳稳落在剧烈震颤的楼顶边缘,手中提着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
一张依稀能辨出人形、却已被鲜血浸透的……人皮。
她面无表情地将这张人皮展开,上面用淋漓的鲜血写着八个狰狞大字。
她将其高高挂在了那被破坏的、依旧闪烁着五彩斑斓光芒的琉璃瓦尖端最显眼之处。
血,和人皮,皆属于原本镇守此楼的最后一名守楼人。
据说,这十八位守楼人,皆是上官锦月亲自从各方网罗或培养出的心腹死士,不但修为高深,至少也是真元境巅峰,其中更不乏金刚境的高手,而且个个都对城主忠心耿耿,足以拦下世间绝大多数挑战者。
然而,短短一个时辰,从上至下,整整十八人,竟全部殒命于这座充斥着符文与凶兽雕刻的通天高楼之中。
血书人皮信在风雨中飘摇,那八个字却如同烙铁般灼烧:
“明日午时,故人取命。”
不到半日,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飞速传出了得意城。
江南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派、各方势力,皆为之震动,骇然失色。
————
“故人取命?”
夜色已深,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江南霹雳堂的老堂主雷杉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花白的须发都透着一股焦躁。
桌上那份刚从得意城以最快速度传来的密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叩叩叩。”
屋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雷杉声音沉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陈旧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笑呵呵地拎着一个湿漉漉的竹篓走了进来,蓑衣上还在不断滴着水,带进一身的鱼腥味和水汽,让素爱洁净的雷杉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老雷,瞧瞧,我今日运气可是顶好了!”
那老者,人称吴老二,将竹篓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一条肥硕的鲈鱼还在蹦跶,“这大家伙,劲头足得很!明日让我那徒儿给你清蒸了做午膳,保管鲜掉你舌头!”
“我没心思吃鱼!”
雷杉沉下语气,烦躁地一屁股坐到宽大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得意城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一身鱼腥味的吴老二。
吴老二像是才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解开斗笠,随意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又是一股腥咸气息散开。
“哦,你家那小子接我过来的路上,火急火燎地说了两句。”
他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谈论明日去哪里钓鱼。
“那你怎么看?”
雷杉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怎么看?”
吴老二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花白胡须,嘿嘿一笑,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雷杉那壶价值不菲、才泡了没两回的雨前龙井,对着壶嘴就“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全然不顾主人心疼的眼神,“我明日嘛,就着这条大鲈鱼,边吃边看热闹呗。”
“你还贫嘴!”
雷杉气得差点吹胡子瞪眼,“那人可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将上官锦月那十八个心腹守楼人杀了个精光!连皮都剥下来写字了!我自问没这个本事,你行吗?”
他紧紧盯着吴老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吴老二连忙摆手,一副受惊的模样,“我老头子钓钓鱼还行,杀人?那可是要老命咯,手抖,手抖。”
雷杉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心中暗骂:装,接着装!
当初单枪匹马闯江西三十七寨,一夜之内连挑一百七十二人,杀得三十七寨人头滚滚、从此在江湖上绝迹的煞神,难道是他雷杉不成?
“吴老二,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
雷杉压低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人自称是上官锦月的‘故人’,手段又如此狠辣酷烈,必然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能想到谁?”
吴老二放下茶壶,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茶渍染得发黄的牙齿:“我能想到的,你老雷心里不早就像明镜似的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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