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另一端的茶亭内,四面垂着轻薄的竹帘,江风习习,带来湿润的水汽。
司马南初正与一位气质儒雅、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暗藏。
“南初,”那中年男子执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却未落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你说,得意城这座庞然大物一夜倾覆之后,江湖格局大变,谁能……或者说,谁敢取而代之?”
司马南初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指尖把玩着一颗温润的白玉棋子,闻言淡淡道:“舅舅不必多虑。得意城能傲视江湖三十载,地位超然不凡,令朝廷都忌惮三分,无非是因为有上官锦月这个公认的‘天下第一’大宗师坐镇。如今上官锦月身死道消,这‘天下第一’的名头空悬,无人有足够实力和威望敢轻易认领,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一个门派能成为第二个得意城。群雄并起,相互制衡,反倒是好事。”
被他称作舅舅的男人,正是这神剑山庄的家主,天下闻名的铸剑大师洛明瑞。
“唉,”洛明瑞叹了口气,终于将手中那枚犹豫许久的黑子落下,“话虽如此……上官锦月此人穷奢极欲,刚愎自用,朝廷这些年既是供养着他,也是提防着他。如今他就这么突然死了,陛下那边虽说能松一口气,但心里未尝不是又悬了起来。旧的猛虎倒了,谁知道林子里会不会冒出更不可控的豺狼?”
司马南初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淡漠:“我那位皇兄胸有沟壑,自有他的权衡之道。舅舅何必替他操这份心。”
洛明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哪是替他操心?左右是你们司马家的江山,我不过是个只会打铁铸剑的粗人,与我何干?我操心的是你!”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司马南初落下一子,语气依旧平淡:“那舅舅就更不必操心了。上官锦月虽说在我幼时曾点拨过我几句剑术,但也仅此而已。他从未在明面上支持过我这位‘闲散王爷’,他死了还是活着,对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皇兄也不会因此就多忌惮我几分,或是看轻我几分。”
他将“闲散王爷”四个字说得略带自嘲。
“是!上官锦月是未必能明着帮你什么!”
洛明瑞语气急切起来,“但他活着,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现在他死了,下一个能冒头、敢冒头的势力,就绝无可能站在你这边!”
司马南初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棋盘:“舅舅,别光顾着说话训我,您这步棋,可是下错了。”
洛明瑞定睛一看,果然,自己方才心绪不宁下随手落的一子,竟将自己一大片黑棋的气彻底堵死,好好一局占尽优势的棋,转眼间变成了无可挽回的死局。
他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将手中剩下的黑子往棋罐里一扔,赌气道:“不下了不下了!心烦!”
司马南初早就习惯了自己舅舅这臭棋篓子和爱使小性子的脾气,无所谓地笑了笑,从容地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盒,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
洛明瑞心里却还惦记着天下大势,眉头紧锁。
“这几年江湖上新起的所谓青年才俊、后起之秀虽说不少,但我冷眼瞧着,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这江湖,说到底,终究还是那几个老牌世家和宗派的天下。”
他屈起手指,一下下点着冰凉的石桌面,开始一个一个数来:
“江南霹雳堂,雷老堂主马上要突破天象境了。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看起来像个渔夫的吴老二,更是不知什么来历,修为似乎还在雷杉之上,深不可测。南边与霹雳堂势力齐名的,还有达摩书院那帮秃驴、九鼎门、凄风寨那群亡命之徒……往西看,有昆仑道那群牛鼻子、妙灵山庄、无极宗……北边嘛,天沂城近年来声势很旺,在北方甚有威望,与雄踞漠北的卿家走得又近,若是这两家联合起来,趁机蚕食掉得意城留下的庞大势力和地盘,也不是不可能……还有这洛阳城里的天下第一楼,知百家那老狐狸心思最深……再往东,还有靠海的三元阁、行事诡秘的百鬼教……”
“行啦舅舅,”司马南初听得头疼,出声打断他这如数家珍般的念叨,“江湖上的世家门派多如过江之鲫,您这么一个个数下去,怕是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浑小子!”洛明瑞吹胡子瞪眼,“我说的这些,哪个不是跺跺脚江湖就要震三震的响当当门派?岂是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能比的?别的不说了,就单说那天沂城和卿家,若是他们真的联手……”
司马南初摇摇头,手腕一抖,“唰”地一声打开手中那柄银骨扇,慢条斯理地轻摇着,语气笃定:“绝无可能。”
洛明瑞眉头皱得更紧,不解地追问:“你怎么就这般肯定?天沂城与卿家联合,势力不容小觑。”
“舅舅,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司马南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复盘棋局,又像是在剖析天下大势,“要成为第二个得意城,凌驾于众门派之上,必须得有第二个上官锦月。一个能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江湖、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或不得不服的‘天下第一’。”
他抬起眼,看向洛明瑞:“天沂城城主萧山,虽说是剑圣李竹沂的嫡传弟子,名声显赫,但据我所知,他的修为比起其师李竹沂当年尚且差了一截,更别提和已达化神境的上官锦月相比了。更何况,他膝下无子,后继无人,几个徒弟里,也就漠北卿家那个大公子卿子栩还算可堪大用,但年纪尚轻,远未成长起,他与卿家联合,更多是形势所迫,互相倚仗,能勉强稳住他们在北方的现有地位和利益就不错了,根本无力也无意南下,去争夺那虚悬的‘天下第一’名头,更无力整合得意城留下的烂摊子。”
洛明瑞的手指无意识地、越来越快地叩击着光滑的石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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