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心一点微小的红痕迅速扩大，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再无一丝声息。
称霸一方、凶名赫赫的黑风寨二太爷，竟就此毙命于一只木筷之下！
这一刻，客栈之中陷入了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看着那依旧端坐着、甚至又拿起一块糕点准备送入口中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罗刹。
躲在酒柜下方的小二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他刚才竟然还敢不耐烦地跟这位活阎王顶嘴来着！
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庞虎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残躯，拉过身后早已吓呆的小少年，“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李雪鸢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涕泪横流，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不止：“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再次救命之恩！恩人救了我家小少主，便是救了我庞家堡最后的希望！庞虎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大恩！日后我庞家堡残部若得留存，必定誓死追随恩人，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猛地咳嗽几声，嘴角溢出黑血，急急推了推身边的小少年：“少主！快！快将剑谱和藏宝图献与恩人！快啊！”
那被称为少主的小少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颇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柔弱，只是此刻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沾满了泪痕和污渍，狼狈不堪。
他被庞虎一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物件，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献给李雪鸢。
那物件方方正正，触手柔软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韧性。
李雪鸢没接，只是瞥了一眼，秀气的眉毛嫌弃地拧起：“你们这剑谱……是写在这人皮上的？”
心里嘀咕：什么毛病，多精贵的剑谱哇，还非得用人皮来记载？也不嫌膈应。
她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给上官锦月下的那封轰动江湖的战书，好像也是用这玩意儿书写而成的。
小少年怯生生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恩人……这不是剑谱，这是……藏宝图，剑谱……我能背下来。”
他倒是实诚，一股脑全交代了，丝毫没想过要隐瞒或讨价还价。
“我不用这些，你们自己留着吧。”
李雪鸢兴致缺缺，抱着她的糕点盒子往后缩了缩，仿佛那黑布包裹是什么烫手山芋。
在她看来，这些引来无数腥风血雨的江湖至宝，还不如手里这盒香甜软糯的江南糕点有吸引力。
庞虎见状，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小少主，眼中闪过决绝，突然提高声音道：“恩人！您就收下吧！就算您看不上，也求您看在……看在这孩子孤苦无依的份上！日后，我家少主便是您的徒弟！他的命是您救的，庞家的一切自然也归您所有！只求……只求您能管他一口饭吃，让他活下去就行！”
“欸？不是，”李雪鸢差点被糕点噎住第二回，瞪大了眼睛，“我怎么就要收徒弟了？”
她行走江湖，最怕麻烦，这简直是天降一口大锅！
见过碰瓷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拖家带口来碰瓷的！
“恩人……我、我要死了……”
庞虎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破风箱在拉扯，“若您不肯庇佑他……少主他……怀揣如此至宝，身负血海深仇……在这虎狼环伺的江湖……早晚、早晚会死在他人手中……那我庞家……就真的绝后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恳求。
“可是……我没打算收徒弟啊！”
李雪鸢一个头两个大，试图讲道理，“你、你就没什么旁的亲戚可以托付吗？比如什么远房表亲、姑奶奶之类的？总比我这个陌生人强吧？”
“庞家……庞家确实还有一门远亲，”庞虎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努力回忆着，语气带着不确定，“只是……时日实在久远，血脉早已淡薄……也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这门亲……”
“不能不认吧？毕竟是血脉亲戚！”
李雪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追问，“是哪里的远亲啊？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们联系联系？”
她心想，只要不是自己，把这小麻烦送走就行。
庞虎用尽最后力气，慈爱地摸了摸小少年的头，断断续续道：“小少主的……太姑奶奶……是、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惊鸿剑’剑圣李竹沂李前辈的……发妻……若是、若是天沂城的萧城主……还愿意认这门亲……他、他或许还能去投靠……”
李竹沂的发妻？！
那不就是她亲外婆吗？！
李雪鸢瞬间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么说来……按这辈分捋一捋，她好像、大概、也许……还真是这小屁孩的远房表姑？！
绕来绕去，这冤种到头来不还是她自己吗？！！
就在此时，庞虎似乎终于了却了最后的心事，猛地呕出一大滩漆黑粘稠的血液，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猝然跌倒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小少主的方向。
“虎叔！虎叔！”
小少年庞泠羽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扑倒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涕泪横流，悲痛欲绝。
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护着他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了。
李雪鸢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不耐烦终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他为了带你逃出重围，早已用了透支生命、灼烧内元的秘法，这才能撑着一口气跑到这里，如今油尽灯枯，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客栈中众人闻言，再看庞虎那惨烈的死状，无不为之动容。
江湖从不缺叱咤风云的英雄，但这般忠义护主、舍生忘死的义士，无论何时何地，都足以谱写成一段令人唏嘘感慨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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