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观夏那张沾了些尘灰却眼神明亮的脸上，又瞥见石渊那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眼神，随即了然，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应承道：“是。今日既然有缘相遇，观姑娘的事情，我卿子栩便管了。”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观夏不禁又仔细看了这位卿家大公子一眼。
没想到这样看着高不可攀、厉害非凡的人物，性格居然如此温和好说话。
她心下稍安，抱拳朝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动作略显生涩却足够诚恳：“多谢！”
不再多言，她转身，握紧烧火棍，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很快汇入散去的人流，朝着山庄外的方向走去。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鉴宝台上，那位始终超然物外的陈举人缓缓睁开眼，手中捻动的佛珠停顿了一瞬。
他身着素雅青衫，起身时衣袂微动，宛如清风拂过竹林。
他一步踏出，身影在明媚的日光下竟显得有些朦胧，淡如水墨渲染。
第二步悄然落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他那青衫身影已似一片轻羽般飘遥至远方的天际线，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清气萦绕鼻尖。
第三步，无声无息，唯有高天上的流云悠然舒卷，而那片青衫，已彻底融入天地之间，再无丝毫踪迹可循。
三步之后，这位青衫儒冠的大宗师已然杳无踪迹，仿佛从未降临过这妙灵山庄。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宁心静神的檀香，以及那回荡在每个人心湖深处的、宏大而寂寥的宁静，令所有嘈杂与纷争都显得微不足道。
妙灵山庄，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亭台楼阁的细微声响。
阎书远连忙朝着天际那早已空无一物的方向深深鞠躬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崇敬：“多谢先生！先生大义！”
一旁的看台上，卿子陵还在焦灼地左顾右盼，脖子都快伸长了，就是没看见那道心心念念的窈窕身影。
“阿陵，走吧。”
林云舒轻轻拉住儿子的衣袖，柔声催促。
同样踟蹰不前的还有任行舟，他凑到卿子陵身旁，和他一样，像只找不到方向的猎犬，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问：“陵师弟，你说小师叔她……当真来了这妙灵山庄吗？我怎么半点影子都没瞧见？”
“她定然是来了！”
卿子陵信誓旦旦，可旋即语气又变得踌躇低落，“不过……她若存心不想让我们找到，我们就是把地翻过来也没法子。”
想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刻意和任行舟拉开距离，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任师兄，师傅她不想见你，你离我远点，不然她看到你，就更不会现身了。”
一番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
任行舟：“……”
他一脸无语，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小船，走了。”
不远处，刘蓉蓉扬声唤他的名字。
任行舟又不死心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视野里依旧寻不见那片冰冷的衣角，只好悻悻地叹了口气，转身跟着爹娘和师门的人离去。
他们的承影剑如今也落在了天下第一楼，无论如何，都得跟过去拿回来。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山庄转眼变得空荡。
石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机关阁下那片重归平静无波的湖面，阳光下，湖水深碧，映着天光云影，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精光。
“石少侠，”卿子栩上前一步，刚开口，便被对方打断。
“卿大公子，”石渊冲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笑容疏朗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我可不是什么少侠，不过一个不入流的江湖小人物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有缘的话，江湖再见。”
说罢，他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姿飘逸如烟，竟如鬼魅般几个瞬息便已掠过数重亭台楼阁，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那轻功身法之高妙绝伦，迅疾如电，哪里可能是一个“不入流的小人物”所能企及？
卿子栩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方才石渊打断他时，那眼神灵动狡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他记忆中熟悉的戏谑……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石渊……是鸢！是李雪鸢！
他猛地极目远眺，然而，茫茫天地间，青山渺远，长空寥廓，哪里还有那半点身影？
只余下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卿子栩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默然无语地随爹娘回到了卿家下榻的江南客栈。
晚宴时分，精致的雕花木桌上摆满了各色淮扬风味：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松鼠鳜鱼……香气扑鼻。
可惜，他和卿子陵都显得心事重重，对着满桌佳肴毫无胃口，筷子都没动几下。
“阿陵，”林云舒体贴地给小儿子夹了一筷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烧鹅，放入他碗中，柔声道：“明日我们要随你爹去霹雳堂拜见雷老堂主，之后便要启程回漠北了。你离家已久，这次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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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家此次前来妙灵山庄，并非有什么宝物失落，纯粹是来凑个热闹，见识一番。
但卿连南下，确有一件要事需与霹雳堂主雷衫商议。
昔日霹雳堂与天沂城关系密切，萧山一直有意推动两家联盟。
如今，萧山将自己关在佛堂，不问世事，李雪鸢又离城不知所踪，联盟之事自然搁浅。
卿连却从中窥见了卿家扩张势力的大好机会。
那油光锃亮的烧鹅映入眼帘，卿子陵立刻又想起了李雪鸢最爱啃的烧鹅腿，瞬间更是愁眉苦脸，食不下咽。
“我不回去！”
他语气坚决，“我要留在这儿找阿鸢！一天找不到她，我一天不回去！”
“胡闹！”
卿连重重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脸色沉了下来，“一个大男人，成天把一个女子的名字挂在嘴边，寻死觅活，能有什么出息！”
林云舒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示意他收敛脾气。
她转回头，继续温言软语地劝慰小儿子：“阿陵，娘知道你和阿鸢情意深重。可是阿鸢既然选择不出现，那定然有她的道理和考量。你先随爹娘回家去，好不好？左右阿鸢是天沂城的城主，那是她的责任和根基，她早晚总要回漠北去的，到时候，你还怕见不到她吗？”
听着母亲与弟弟的对话，卿子栩沉默地拨弄着碗中的米饭。
不知出于何种微妙难言的心思，他最终并没有将今日那九鼎门少年就是李雪鸢所扮的事实说出口。
卿连懒得再管小儿子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转而看向沉稳的长子，语气和缓了许多：“栩儿，明日你同我一起去霹雳堂拜见雷老堂主。”
卿子栩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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