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一直将你视如己出,绒儿他娘去得早,那孩子性子从小就偏激,也只有你能安抚住他,日后,还望你继续将他看作亲弟弟,你们姐弟俩一定要彼此照应……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了,你先歇口气吧。”
成申不知在这阴冷潮湿的湖底被关了多久,身受重创,武功被废,全凭一口不甘的怨气和深厚的内功底子吊着性命,此刻一番情绪激动的话语说完,已是气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
“滋啦……滋啦……”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拖拽着重物的铁链摩擦声从旁边那条延伸向更黑暗处的甬道深处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成申听到这声音,浑浊的眼中立刻迸射出强烈的厌恶与恨意,他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啐了一口,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怨毒的情绪却丝毫不减:“是隔壁那个老不死的贼骨头!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教出阎书远那个小畜生,偷学了一身鬼蜮伎俩,又暗中下毒,偷了我们玄月门代代相传的‘血玉髓’……又叫那阎铭远破了我的护身罡气……老子何至于……何至于折戟沉沙,交代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懑。
李雪鸢立刻明白,隔壁关着的,想必就是那个被阎家囚禁多年、传授偷盗技艺的九指神盗周缺了。
她眸光一闪,不再耽搁,拔步便朝着那传来铁链声的幽暗甬道走去。
这条岔路比主甬道更为狭窄,光线也愈发暗淡,只有石壁缝隙中渗出的微弱水光和几颗几乎熄灭的夜明珠提供着照明。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一个更加狭小的囚室,没有透明墙壁,完全是粗糙的岩石结构,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和绝望气息。
囚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须发皆白且脏污不堪的身影被儿臂粗的黑色铁链牢牢锁在石壁上,铁链甚至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伤口周围一片乌黑,显然早已腐烂化脓。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只有那“滋啦”的声响,是他无意识地轻微动弹时,铁链与地面岩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一张布满污垢和深深皱纹的脸露了出来,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在昏暗中如同两盏鬼火,闪烁着一种历经漫长折磨后近乎疯狂的混沌光芒。
他的右手……赫然只有四根手指!
他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黄黑色牙齿,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般的、嗬嗬的怪笑声,在这死寂的湖底显得格外瘆人:
“嘿嘿……又来新客人了?是阎铭远那条老狗……终于舍得送新人下来陪老子……作伴了吗?”
————
李雪鸢扫了他一眼,抬头望向他头顶一个半人宽的小洞,洞门以石头压着,想来是某种机关,只要开了那石门,这里面的人便能进入到湖水中去,然而,无论是成申还是眼前的周缺,身上都缠绕着那粗重无比的特制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
即便到了湖中,也根本游不出去,只会被这铁链拖拽着。
李雪鸢上前几步,伸手摸了摸禁锢着周缺的那黝黑铁链。
触手冰寒刺骨,质地异常坚硬沉重,绝非寻常玄铁。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腰间那柄软剑,恐怕也难以斩断这特制的锁链。
除非……她能动用天象境的磅礴内力,以绝对的力量强行破开。
可惜,她现在没有。
那晚在妙灵山庄的湖水中,感受到的那股金刚境力量,阴寒霸道,如今想来,或许就是被囚在此处的成申或是这周缺。
李雪鸢收回手,望向眼神混沌却亮得惊人的周缺,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估计是救不了你了。你有什么遗言吗?”
她这话说得既冷淡又直接,并非是想威胁他,纯粹是出于好心。
若他真有什么未了之事或话语要交代,她或许还能顺手帮他带出去。
周缺听见这少女既冷淡又莫名有点“热心”的问话,终于彻底抬起头,那双如同鬼火般的眼睛认真地在昏暗光线下打量她。
“你是谁?”
他嘶哑地问,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想到他与外祖父李竹沂的那层渊源,李雪鸢心念微动,卸去了面上属于“成妤”的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容貌。
虽然光线昏暗,但那轮廓和冷冽的气质已然不同。
她如实相告:“天沂城城主,李雪鸢。”
周缺猛然睁大了双眼,脏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显露出极大的激动,连穿透他肩胛的铁链都因他的颤抖而发出轻响:“天沂城……李……剑圣李竹沂是你什么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急切。
“是我外祖父。”
李雪鸢答道。
“竟……竟是如此……难怪,难怪……”
周缺喃喃道,眼中的疯狂混沌似乎被这个名号驱散了些许,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敬畏。
他急切地追问,声音甚至带上了哽咽,“这些年……他……他还好吗?”
李雪鸢沉默了一下,如实道:“外祖父已经逝世很多年了。”
周缺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喃喃道:“……走了啊……也是,那般人物……终究也是凡人……”
无尽的落寞和悲伤笼罩了他。
李雪鸢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神色,想了想,补充道:“我看你这身伤势,元气尽毁,经脉俱断,想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你若是和他有什么未了的仇怨,可以到了地底下,当面同他说。”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实在。
“……”
周缺被她这极其噎人、完全不懂安慰为何物的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满腔悲怆情绪都卡在了半途。
他瞪着眼前这表情认真的少女,半晌,才长长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无奈:“我同他……并没有什么仇怨。说起来,这世上我最佩服、最敬重的人,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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