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通往主殿的高高石阶顶端,不知何时已然站定了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
他身形算不得魁梧异常,却站得如松柏般挺直,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剑袖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面容刚毅,线条如刀削斧劈,尤其是一双铜铃般的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此刻正沉着脸扫视下方,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六扇门总捕头,周刀。
周刀的目光逐一刮过场中四人,最后定格在李雪鸢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哼,好得很呐!十二金捕,朝廷栋梁,却在这代表王法公正之地,如市井泼皮般私相殴斗!”
周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看来是我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今日若不惩戒,六扇门的规矩便要成了笑话!”
他略一停顿:“你们四人,各领十杖!”
那三人神色顿时各异。
周白君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些,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掸了掸方才因激荡内力而微有褶皱的银白衣袖,瞥向身旁的李雪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连连冷笑,压低声音道:“请吧,陆大人。这领罚的事儿,你可是门儿清,最熟稔不过了。想必这刑房的板凳,比你自家的床榻还要亲切几分?”
一旁的张铁闻言,立刻跟着发出几声嗤笑,他本就嗓门粗豪,此刻更是刻意提高了音量,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满溢出来:“可不是嘛!周兄此言有理!咱们陆大人这身皮肉,只怕比我这常年打熬的筋骨还要厚实些、耐打些!十杖?怕是跟挠痒痒差不多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挑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雪鸢。
李雪鸢却并未如他们预期那般沉默隐忍。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周白君和张铁,直接落在台阶之上的周刀脸上,冷声问道:“周总捕头,是他们三人无故上来缠斗,我被迫自保,为何要跟着一同受罚?这道理,说不通。”
此言一出,周白君脸上首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他微微挑眉,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同僚。
在他的印象里,这陆沉缨向来是个闷葫芦,性子孤拐,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往往是一声不吭,堪称“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典范。
怎么这次外出办案数月归来,不仅武功修为似乎精进了不少,连这性子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竟敢当面质疑总捕头的决定?
不过,这点诧异很快便被惯有的轻蔑所取代。
陆沉缨独来独往惯了,他们这十二个金捕虽说名号并列,但各自分管不同事务,各有靠山背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周白君对陆沉缨私底下并无了解,也懒得了解,只知道这是个不懂人情世故、行事狠辣、且没有眼力见的女人。
这次若不是为了那份关乎玄阳王的罪证,他是绝不会主动来招惹、甚至参与到这场针对她的浑水之中的。
在他周白君看来,这种又凶狠又愚蠢、还不懂得依附强权的女人,在危机四伏的六扇门和朝堂之上,注定是炮灰的命,务必要离得远些,免得哪天阎王爷收人的时候,不小心被溅一身血,或是勾错了魂。
“这叫规矩!”
周刀沉声喝道,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李雪鸢,“陆沉缨,只要你一日还在六扇门当差,就一日要守我周刀的规矩!同僚械斗,无论起因,参与者皆罚!你若不服,大可脱了这身官服滚蛋!”
哼,狗屁规矩!
不过是上位者懒得分辨是非、一味强调服从的遮羞布罢了。
李雪鸢心中冷笑。
她正欲再次出言讥讽,却听又一个男人的声音,自公署后方那座最高的阁楼方向悠悠传来。
“周刀,让她来我这儿。”
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细微的喘息气音,显露出说话之人内息并不圆融平稳,甚至筋脉可能隐有旧伤暗损。
然而,就是这看似中气不足的一句话,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此言一出,除了尚不完全清楚状况的李雪鸢,在场包括周刀在内的几人,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周白君脸上的慵懒和讥诮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张铁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刀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神情复杂地看向李雪鸢,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无奈,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静默持续了短短一息,却仿佛过了许久,他终于侧开魁梧的身躯,让开了通往后方阁楼的道路,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地说道:“去吧,陆捕头。内阁上官大人叫你。”
上官?
这个姓氏有些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耸了耸肩膀,抬步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她路过如铁塔般矗立的周刀身边时,却听到这位总捕头以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快速地说了一句:“机灵点,丫头……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别又弄丢了。”
李雪鸢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刀那看似刚硬不变的侧脸,心中若有所思。
她不再停留,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径,走向那座象征着六扇门乃至整个刑部最高权力核心的独立阁楼。
边走,她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她上辈子在地狱道翻阅过的情报。
这位内阁次辅,同时兼任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超品大员,名叫上官秋风,今年已六十有五。
他的一生堪称传奇:六岁习武,天资超绝,十五岁便踏入无数武人梦寐以求的金刚境,二十三岁晋升天象境,堪称当时武林年轻一代的翘楚。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在二十四岁那年毅然入朝为官,并一举夺得当年大乾王朝的文武双料状元,风头一时无两。
正是他,一手推动了刑部、大理寺、督察院等一系列司法机构的革故鼎新,并将六扇门从一个相对纯粹的抓捕办案组织,发扬光大为如今权柄赫赫、触角遍及天下的庞然大物。
然而,天妒英才,或者说,命运弄人。
在他人生最巅峰的二十七岁那年,他的堂弟,同样惊才绝艳的上官锦月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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