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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你的靠山,也是你的牢笼
    来电显示上,一个刺眼的“舅”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孙淼眼皮一跳。

    高建军。

    中原省政法委书记,省委常委,他孙淼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靠山。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里,这个号码意味着特权、庇护,以及解决一切麻烦的终极手段。只要这个电话打过去,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没有不敢惹的人。

    可现在,看着这个号码,孙淼心里升起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抗拒。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龙,一张张或焦急、或麻木、或带着一丝期盼的脸,汇成一股无声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刚送走那个叫李栓的老人,他又连续为七八个市民办理了业务。

    有的是来咨询生育津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顺产和剖腹产的报销标准不一样;有的是残疾人,想申请辅助器具补贴,他第一次笨拙地帮对方在手机上操作那些复杂的App。

    他依然笨手笨脚,依然会被人骂,但那个“好干部”的称呼,那双含泪的眼睛,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那片名为“良知”的荒原上,破土发芽了。

    “叮铃铃——”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孙淼,发什么呆呢!电话都不会接了?”隔壁窗口,王凯压低声音提醒道,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幸灾乐祸,“肯定是高书记心疼你了,要捞你出苦海呢!”

    是啊,只要接了这个电话,哭诉几句,他马上就能脱离这个“地狱”。

    可……然后呢?

    再回到那个酒桌上众星捧月、KtV里一掷千金,却在第二天醒来后只剩下空虚的自己吗?

    再变回那个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对窗外那些满身泥点的老乡不屑一顾的“孙处长”吗?

    不。

    他不想。

    他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婶,她怀里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满脸焦灼。

    鬼使神差地,孙淼划开了接听键。

    “喂?小淼,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听人说你被那个姓楚的……”电话那头,高建军威严而关切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孙淼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

    “叔。”

    他看着面前刚刚取了号的大婶,拿起了叫号器。

    “我这……还有三十个号没叫呢。”

    说完,不等高建军反应,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安静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口袋,仿佛扔掉了一块千斤巨石。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一位,A088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沉稳。

    ……

    “嘟……嘟……嘟……”

    省委大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建军举着电话,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挂了?

    他孙淼,竟然敢挂自己的电话?!

    “砰!”

    高建军狠狠地将话筒砸回电话机上,巨大的声响让外间的秘书吓得一哆嗦。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挂断电话。

    这是挑衅!是背叛!

    他高建军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把外甥扶持到这个位置。

    竟然被楚风云那个黄口小儿,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策反了?

    “楚风云……”

    高建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省长吗?是我,建军。”

    ……

    市民服务中心,下午四点。

    临近下班,人潮终于渐渐散去。

    孙淼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喉咙火辣辣地疼,一整天下来,他喝了八杯水,上了两次厕所。他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解释了无数遍“为什么需要这张证明”,也收获了无数个白眼和一句真诚的“谢谢”。

    “给。”

    一瓶冰镇矿泉水突然递到他面前。

    孙淼抬头,是王凯。

    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淼哥,你……你真把高书记电话给挂了?”王凯还是不敢相信。

    孙淼没说话,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一天的燥火。

    “有什么问题吗?”他淡淡地反问。

    王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那可是高建军!

    换作自己,别说挂电话,就是电话响慢了半秒,都得吓出一身冷汗。

    可看着孙淼那副坦然的样子,王凯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以前的孙淼,虽然跋扈,但内里是空的,像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而现在的孙淼,虽然疲惫,但那根脊梁骨,好像真的被楚风云给“正”过来了,硬了。

    “没……没什么……”王凯讪讪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牛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环卫工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孙淼的窗口。

    她有些怯懦,在窗口前犹豫了半天。

    孙淼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挤出一个笑脸:“阿姨,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不……不是办事。”

    老太太连忙摆手,她从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放在了窗台上。

    鸡蛋壳被擦得很干净。

    “小伙子,俺看你一天没吃饭,净喝水了。这是俺自己家鸡下的,你……你垫垫肚子。”老太太的脸上布满皱纹,笑容却很淳朴。

    上午,她来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办社保关系转移,跑了好几趟,表格都填错了。是孙淼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帮她填好的。

    孙淼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朴实无华的鸡蛋,再看看老太太那双满是期待和善意的眼睛。

    一股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鼻腔。

    他,孙淼,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件礼物,能像眼前这两个土鸡蛋一样,让他感觉如此……滚烫。

    这比那个“好干部”的称呼,更让他震撼。

    这是来自一个普通百姓,最纯粹、最直接的认可。

    “阿姨,这……这使不得!我们有纪律!”孙淼慌忙推辞。

    “啥纪律不纪律的,俩鸡蛋,又不值钱!”老太太把鸡蛋往里一推,转身就跑,像怕他追上来似的。

    孙淼呆呆地看着窗台上的两个鸡蛋,热气氤氲,仿佛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他突然明白了楚风云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把你们弄丢的那颗心,给我一个个找回来。”

    原来,那颗心,不在省委大院的权力场里,不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也不在舅舅的庇护下。

    它藏在这些最普通的人群里,藏在一句朴实的“谢谢”里,藏在这两个滚烫的煮鸡蛋里。

    “叮……”电话响了,打破了他内心的深思。

    “明天这里的任务结束,明天回党校,我们进行下一项。”

    楚风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