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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盈忆寻母
    我在家中歇息了两日,此间与七爹商议,意欲去附近村庄,探访阿娘下落。

    谁知他听了,眉头紧锁,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最近的村落离咱们这里少说也有三四里地,山高路险,隔得甚远,实无寻访的必要。况且如今好些村子,都被那些无法无天的强梁霸占了去,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单身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万万去不得!”

    见他满面忧色,我暂且按下话头,面上应承道:“七爹说的是,是我想得简单了。”

    嘴上虽如此说,心下却另有一番主意。

    待到第三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我照旧挎了竹篓出门捕鱼,并未径直往海边去,而是沿着蜿蜒山脚,一家家叩访那稀稀拉拉、住在山外的散居人家。

    我从东山脚一路寻至西山脚,走得腰酸腿软,统共也没问着几户。

    虽说如此,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一日,我行至一处低矮茅舍前,一位白发萧疏的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我上前施礼,细说了来意,问起可曾见过一位容貌极美的妇人。

    老婆婆眯起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似在竭力回想。

    半晌,她忽地一拍大腿:“嗐哟!你这么一提,老婆子倒想起一桩蹊跷事!约莫是五年前一个夜里,天阴得厉害,月亮也藏起来了。我惦记着退潮后礁石缝里兴许有海货,便提了盏昏黄的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赶海。”

    她缓了缓,声音带着几分惊悸:“那晚的光线实在差,我摸索着在礁石堆里扒拉。正寻摸着,眼角瞅见前头浅滩上,似是趴着个人!黑黢黢的一团,一动不动,可把我这老婆子的魂儿都吓飞了半边!我壮着胆子,提着灯凑近些照了照……唉哟我的天爷呀!竟是个女子!生得那叫一个标致,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只是面色煞白,双目紧闭,趴在那里,像是受了极重的伤,人事不省了。”

    老婆婆喘了口气,脸上犹带惧色:“我当时慌得六神无主,心想这荒滩野地的,哪来的如此美人?莫不是山精海怪显形?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扔了海货,拔腿就往回跑,想去喊人来搭救。可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喊了两个邻舍汉子,再赶回那浅滩时……奇了!滩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自打那以后,老婆子我再也不敢夜里去赶海了!”

    打探到这么一段往事,时辰、地点、尤其是那“样貌极美”的特征,竟与当年阿娘消失的情形隐隐相合!我心头一阵欢喜,仿佛沉沉暗夜里骤然透出一线光亮。

    这消息仿若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更添了我寻找阿娘的念想。

    阿娘她,必定还在世上!她当年既在这海边显过踪迹,纵然再次消失,也极可能仍在附近某处隐匿着。

    除非……除非是被那时节恰巧路过的船只掳了去?可转念一想,深更半夜,海上行船稀少,撞见的可能实在渺茫……如此思量,阿娘多半还在近处!

    此念一生,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天天出门去寻,像个没头的陀螺,在苍芜村方圆十里的山野、林莽、滩涂间来回奔波。

    每一处山坳,每一片林子,每一块能藏人的礁石后头,都留下了我的脚印和呼唤。

    奈何天意弄人,即便踏破了草鞋,磨穿了足袜,阿娘的踪迹仍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在我六岁那年便离奇不见,那姣好容颜在我的记忆里,已然渐渐模糊、褪色,宛如隔着一层浓雾。

    可我偏有种莫名的笃信:若真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定能认出她来!不为别的,只因阿娘身上曾绽放过那样独特的紫色辉光!

    这世上,能身泛异彩之人,想必是凤毛麟角,或许……我们本就不是寻常凡人?是人是妖,此刻于我而言已不要紧,我只盼能再见那瞬息的紫光。

    然而,单凭这两条腿走路,一日光景能搜寻的地界终究有限。欲要扩大范围,非另想法子不可。

    思前想后,我决意冒险一搏。

    一日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我悄悄起身,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几块干硬的饼子,灌满一竹筒清水,预备趁夜潜行。

    刚蹑着手脚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柴扉,竟迎面撞见个人,抬头一看,正是七爹!他披着件单衣,站在清冷的月色下,脸上满是担忧。

    “深更半夜,你这是要往何处去?”他皱着眉头问。

    我心下一慌,支吾道:“我……我想去镇上集市买件新衣裳……听说今日有大集,去晚了怕赶不上趟,故而起得早些……”

    七爹沉默地盯着我看了半晌,良久,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盈盈,别瞒我了。你这些日子,起早贪黑,东奔西走,是在寻你阿娘吧?”

    我心头一怔,咬着唇没作声。

    他继续道:“其实……我何尝没在寻?只是没同你讲罢了。我时常去邻近几个村子做短工,路径比你熟些。这段时日,但凡能去的地方,我都悄悄寻访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你阿娘的半点消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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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头叹着,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佝偻:“你阿娘生得那般打眼,若真在附近,怎会一点风声也没有?只怕……只怕是当年遭了难,被人牙子掳走,卖到那不知几千几百里外的天涯海角去了……盈盈,听七爹一句劝,死了这条心吧,安生过咱们的日子,莫再徒劳了。”

    七爹的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我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亦或是怕我涉险,故意编话来宽慰我的。然而,他寻不到,难道我就一定寻不到么?若不经我亲自踏寻,如何能甘心?

    只是,当夜既已“打草惊蛇”,七爹必会加倍留意我的行踪。我只得按下性子,安安分分在家待了几日,每日依旧挎着竹篓出门,却只在近海转悠,做出专心捕鱼的样子。

    待七爹紧绷的心弦似乎松懈了些,我便瞅准一个更深露重的午夜,悄悄溜出了苍芜村。

    我素知七爹常去做工的几个邻村,都是些贫苦却还算太平的所在,他定然都已寻访过。可还有几处地势紧要、田土丰腴的村落,早被一伙伙凶悍的强人霸占了去,成了他们的寨子。

    七爹生性谨慎,又怕惹祸上身,断然不敢去那些龙潭虎穴里寻人。我头一个要探的,便是其中名声最恶、势力最大、传闻中最为穷凶极恶的所在——虎峰寨!

    自然,我并非狂妄到以为自己有本事与那帮亡命徒硬碰硬。只想仗着身形瘦小灵活,寻个僻静角落,悄悄潜入寨中,细细探看一番,若能寻着些蛛丝马迹最好,若无,便再悄无声息地溜出来。

    不过是寻个人,无冤无仇,想来只要谨慎些,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我紧赶慢赶,也足足走了两天光景,才遥遥望见虎峰寨的轮廓。

    那寨子依着一座险峻的山峰而建,寨墙高耸,全是用碗口粗的圆木深深打入地下,又用粗大的藤条缠绕加固而成。

    墙头上,几座高耸的了望塔楼清晰可见,塔上人影晃动,刀光在日头下偶尔闪出刺目寒芒,显是戒备森严。

    我伏在远处一片茂密的树丛里,屏息凝神,观察了大半日。待到日头偏西,塔楼上守卫换班,显出几分懈怠之时,我才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脚,借着暮色的掩护,猫着腰,悄悄向寨墙根摸去。

    沿着那粗粝的木栅栏围墙,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眼睛细细搜寻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挪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汗水已浸透了后背衣衫。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最终在靠近一片茂密灌木丛的墙角根下,发现一个被野草半掩着的破洞!

    看那形状,应当是野狗刨开的,洞口不大,但对于我这尚未完全长开的身量,却是绰绰有余。

    我心中暗喜,先将竹篓轻轻推了进去,然后伏低身子,先将头探入,接着肩膀一缩,像条滑溜的鱼儿般,无声无息地钻了过去。

    刚在墙内直起身,拍打掉身上的草屑泥土,还未及看清寨内情形,只觉一道凶戾的目光如冷箭般射来!

    抬眼一瞧,魂儿差点吓飞!只见几步开外,一个满脸麻子、左颊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正提着裤子从茅厕出来,目光恰好与我撞个正着!

    他先是愕然,旋即那双三角眼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哪来的野崽子?!” 他怒喝一声,如炸雷突鸣,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惊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便要甩出“霞光索”自保!

    然而,这刀疤脸显然是个惯于厮杀的狠角色,他动作迅猛如闪电!我手臂才抬起一半,他簸箕般的大手已带着一股腥风,如铁钳般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登时剧痛传来,手臂酸麻无力。

    “抓住个小娘们!” 他狞笑着,又朝旁边吼了一嗓子。立时便有两个喽啰闻声从旁边的窝棚里钻了出来。

    刀疤脸将我双手粗暴地反剪到身后,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推搡着押到了一间木屋前。

    “二当家的!二当家的!” 刀疤脸一脚踹开屋门,粗声大气地嚷道,“弟兄们逮着个女贼!鬼鬼祟祟钻狗洞进来的!您瞧瞧怎么处置?”

    屋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熏香混杂汗渍的怪味。

    被称为“二当家”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简陋的桌案前看着什么。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此人并非我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直裰,手里捏着柄破蒲扇,倒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模样。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闪烁不定,透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鸷和算计。

    他摇着蒲扇,踱步到我面前,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带着几分轻佻,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强行抬起到亮处,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舔舐。

    “啧,”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对刀疤脸道,“这般齐整的小模样,哪像是做贼的料?该不会是你们这帮不长眼的,又从外头哪个村子强抢回来的吧?上回抢那李庄的丫头,闹出的乱子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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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当家明鉴!”刀疤脸急忙辩解,“外头那些穷酸村子,抢破天也抢不来这等水灵的货色!真是她自己钻狗洞进来的!弟兄们都瞧见了!”

    “哦?”二当家挑了挑眉,松开手,用蒲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重新审视着我,慢悠悠问道,“小娘子,你这般费尽心机钻入我这虎峰寨,所为何来啊?莫不是仰慕我等威名,特来投靠?”

    他这假模假式的腔调真令人作呕,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顶无益。

    念及此行目的,我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与恐惧,迎上他那阴鸷的目光,尽量平静地说:“我来寻人,找一个叫沈凤的女子,她是我阿娘。听闻贵寨势力广大,或许……能有些消息?”

    “沈……凤?”二当家口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冷哼一声,带着十足的轻蔑:“哼!不自量力……”

    随即别过头去,不再看我,只对着刀疤脸和旁边的喽啰,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残忍的口吻吩咐道:“既是个不懂规矩、自投罗网的,那便按寨子的规矩办。瞧着皮相尚可,把她与后头柴房里那些‘货’关在一处。等寻着合适的买主,想必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手脚干净些。”

    我一听“卖”字,心头火起,几乎就要催动霞光挣脱绳索!

    但转念一想,他既然说要把我与那些抢来的女子关在一处,这岂非是天赐良机?正好可以混入其中,细细查问,或许真能探听到阿娘的线索也未可知!

    若此时反抗,反倒打草惊蛇,断了这条门路。

    念及此,我硬生生压下冲动,默不作声地任由那两个喽啰推搡着,押向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在寨子深处,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门一打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二三十个女子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布满惊恐和麻木。

    她们听到开门声,有的瑟缩着抱紧双臂,有的把头深深埋进膝盖,竟无一人敢抬头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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