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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孙绍的怨毒
    柴桑陷落的消息沿着宽阔的江面,以比船只更快的速度疯狂蔓延。

    长江中段,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在逆流而上。

    主将贺齐正站在旗舰的船头,遥遥望着远方那座城市的轮廓。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明日清晨抵达柴桑。

    之后和守将吕范将军形成内外合围之势,一举将魏延那支孤军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一艘快得不可思议的走舸,从下游亡命般地冲了过来。

    船上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停稳,便直接跳上了贺齐的旗舰,跪倒在地。

    “将军!败了!柴桑败了!”

    贺齐的心头一沉,但还未开口斥责。

    “吕将军……吕将军他……战死了!”

    什么?

    贺齐一把揪住那名信使的衣领:“胡说八道!吕将军固守坚城,魏延区区三千偏师,如何能破城?!”

    信使面如死灰,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将军……您看……您看那城楼上的旗……”

    贺齐猛地转头,用尽全力向远方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柴桑那高大的城楼上,一面旗帜正在猎猎飘扬。

    不是他熟悉的“孙”字大旗。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张扬而刺目的“刘”字。

    贺齐的身体晃了晃,松开了手。

    那名信使软软地瘫倒在甲板上。

    进,还是退?

    前方是已经易主的坚城,是刚刚创造了奇迹士气正盛的魏延。

    后方,是建业的雷霆震怒。

    贺齐站在这艘巨大的战船上,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冰冷刺骨,整个人如坠冰窟。

    ……

    陆口大营。

    帅帐之内,熏香袅袅。

    陆逊正端坐于案前,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是他自己与自己的一场对弈。

    他落下一子,动作行云流水,一如他制定的整个战局。

    坚壁清野,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魏延就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无论他如何咆哮如何冲撞,最终都只会在徒劳的挣扎中耗尽所有的力气。

    而他,陆逊,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等待猎物自己流干鲜血。

    帐帘猛地被人撞开,一股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满是泪痕。

    “都督!”

    斥候的声音凄厉,完全变了调。

    “柴桑……柴桑城破!”

    陆逊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名斥候,只是平静地开口:“讲清楚。”

    “魏延……魏延使诈!他用妖法炸开了南墙!主力从缺口突入……吕范将军……吕范将军他……”

    “……他战死了!”

    城破了。

    吕范,战死了。

    陆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庞,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地,想要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案。

    “啪!”

    一声脆响。

    那只他最喜爱的白玉茶杯,从他的指间无声滑落。

    在坚硬的木案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浸湿了那副未完的棋局。

    他输了。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稳妥”,他那算计到每一个细节的“阳谋”。

    在魏延那不讲任何道理,不顾一切后果的雷霆一击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延没有去撞他准备好的笼子。

    魏延直接掀了桌子。

    这个疯子!

    陆逊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仅没有救下柴桑,他甚至没有动一兵一卒。

    因为“按兵不动”,因为他那该死的“万全之策”。

    他即将为这场惨败,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建业那位新主君,那张温润谦恭的面孔下,将会是何等怨毒的怒火。

    ……

    建业,议政大殿。

    孙绍正高坐于主位之上,与阶下的张昭、顾雍等一众江东重臣商议着北方形势。

    “曹操身患重病,卧床已久,想必不会大举南下。然合肥之防,不可不察……”

    张昭须发皆白,声音沉稳。

    孙绍含笑点头,姿态谦和。

    “子布先生所言极是。”

    他此刻心情极好。

    几天前,叔父孙权那封荒唐的密信还被他当作战利品,展示给江东世族们看。

    所有人都称颂他的英明,嘲笑孙权的异想天开。

    一个被囚禁的丧家之犬,还妄图与魏延里应外合?

    可笑至极。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魏延应该正对着坚固的柴桑城一筹莫展,进退维谷。

    而他孙绍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陆逊将魏延的头颅呈上,便可收获一场不世之功。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

    “急报——!!”

    一声完全不符合任何礼仪的凄厉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负责传讯的信使,冲破了所有殿前卫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这座象征着江东最高权力的大殿。

    “大胆!”

    一名卫士上前呵斥。

    可那信使根本没有理会。

    他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孙绍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

    “启禀主公!!”

    “前线八百里加急!!”

    “柴桑……柴桑城破!!”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昭脸上的皱纹凝固了。

    顾雍刚要开口的嘴,僵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孙绍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信使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颤抖。

    “魏延……魏延诈开城墙,吕范将军……吕范将军力战殉国,柴桑……没了!!”

    孙绍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一片空白。

    前几天,他还在嘲笑叔父孙权的异想天开。

    前一刻,他还在得意自己掌控全局的“阳谋”。

    转瞬之间。

    天,塌了。

    死寂之后,是轰然的爆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子衡麾下上万精兵,柴桑更是我江东坚城,怎么可能一日而破?!”

    “是魏延!是那西川的豺狼!”

    “大王!必须立刻发兵!夺回柴桑!”

    恐慌,愤怒,绝望,不信。

    所有的情绪在大殿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嗡嗡作响的混乱。

    有年老的臣子,当场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有激进的武将,指着西边的方向破口大骂。

    整个江东的朝堂,乱成了一锅沸粥。

    然而,孙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柴桑城破。

    吕范战死。

    他那张与大乔极为相似,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他想到了魏延,想到了那个狂悖的疯子。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最信任,也寄予了最大希望的人。

    陆逊。

    是陆逊告诉他,魏延不足为虑。

    是陆逊向他保证,柴桑固若金汤。

    是陆逊建议他,大军按兵不动,坐收渔利。

    他给了陆逊最大的权力,最足的兵马。

    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场足以动摇江东国本的惨败!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狂怒,从孙绍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眼中的血丝迅速蔓延开来。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变得无比怨毒。

    他死死地盯住陆口大营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里的一切都生吞活剥。

    他从牙齿的缝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人名字。

    “陆……逊……”

    “陆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