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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笼中困兽
    吴郡。

    孙权端坐于主位之上,紫髯碧眼依旧带着几分君主威仪。

    他的面前是刚刚从濡须口传回的军报。

    曹操退了。

    那个压在整个江东头顶的阴影,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选择了撤兵。

    尽管这退却并非因为江东,而是因为关羽和刘备在西线捅出了天大的窟窿,但这终究是退了。

    行宫之内,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曹贼北撤,此乃天佑我江东!”

    一名文臣率先躬身贺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乌程侯、讨逆将军在天有灵,保我江东社稷不失!”

    “吴侯英明,纵使身处危局,亦能使曹贼无功而返!”

    一时间,阿谀之声四起。

    这些天来,他们被魏延大军压在城外,被曹操大军堵在濡须口,几乎已经看到了末日。

    如今曹操一退最大的威胁解除,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孙权没有说话,他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喜悦远没有臣子们表现出来的那么浓烈。

    曹操是退了,可城外那头饿狼还在。

    魏延的那一万精锐死死地钉在吴郡的城门外,让他寝食难安。

    只要魏延不退江东就不算真正解围。

    “我等如今不过是从两面夹击,变成了单面受敌罢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欢腾。

    众人循声望去是陆逊。

    这位儒将即便是身处围城之内,依旧衣冠整洁气度从容。

    他对着孙权一揖,缓声说道:“吴侯明鉴,曹操虽退但魏延兵锋尚在。我军与他对峙日久,兵力、粮草皆已显疲态。如今虽去一强敌,但局势仍不容乐观。”

    陆逊的话如同一盆冷水。

    殿内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是啊,魏延还在。

    那个疯子已经成了所有江东将士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孙权抬起手示意陆逊继续说下去。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庆贺曹操退兵。”

    “而是该思量如何破解魏延之围。我军可以固守,但吴郡一地如何能供养我数万大军?时日一久无需魏延来攻,我军便会自行崩溃。”

    孙权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最忧虑的地方。

    就在这时诸葛恪排众而出,他年纪虽轻但眉宇间的傲气却丝毫不加掩饰。

    “陆将军所言甚是,然,恪以为,我等亦不必过分悲观。”

    “魏延孤军深入其势已老。曹操退兵他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待其粮草耗尽军心浮动,则吴郡之围自解。”

    “元逊此言有理。”有将领立刻附和,“那魏延再能打,还能凭空变出粮食不成?”

    “没错!我江东富庶,粮草充沛,跟他耗下去我们耗得起!”

    殿内,因为诸葛恪的一番话,刚刚冷却下去的气氛又重新变得热切起来。

    孙权看着殿下激辩的众臣,没有表态。

    他既不认同陆逊的悲观,也不相信诸葛恪的轻敌。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的破局之机。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记足以将他和他整个江东,都彻底砸入无底深渊的重锤。

    “报!”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的冲进大殿。

    “急……急报……”

    他爬到殿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卷竹简高高举起。

    “会……会稽……八百里急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会稽?江东的后院?钱粮重地?

    那里怎么会传来急报?!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来!

    “快念!”

    侍从官战战兢兢地上前,从那信使手中取过那卷竹简。

    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

    侍从官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念!”孙权的咆哮声在殿内炸响。

    侍从官一个激灵,用一种近乎哭腔的语调,尖声念道:

    “交……交州刺史李严……”

    李严?!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一半的人都还一脸茫然。

    但陆逊和诸葛恪等人却是骤然变色!

    侍从官继续念了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绝望。

    “……交州刺史李严亲率五万兵马,由海路奇袭,已……已破建安全境!”

    建安郡破了?!

    “其军锋……已兵临会稽城下!”

    “城中兵力空虚,守将望风而逃……会稽……会稽危在旦夕!”

    “恳请主公,速发援兵!速发援兵啊!”

    最后的几个字,是侍从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庆贺曹操退兵的文臣武将。

    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李严!刘备!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刘备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

    这样一手釜底抽薪,断根绝种的毒计。

    “不……不可能……”

    一名老臣喃喃自语,他的祖宅就在会稽山阴。

    “我的家……我的家人……”

    另一名将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会稽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东的心脏!是钱粮库!

    是无数江东大族繁衍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

    吴郡丢了,他们可以退守会稽。

    可要是会稽丢了……

    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退到东海里去喂鱼吗?

    一旦会稽失守,他们这些所谓的江东豪族,就会变成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他孙权的统治也将彻底失去最根本的经济与宗族基础!

    恐慌在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主公!必须救会稽啊!”

    “我全家老小都在城里!求主公发兵!”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绝望的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孙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

    北面,是魏延的虎狼之师,兵锋正盛。

    南面,是李严的五万蛮兵,火烧后院。

    而他自己和麾下这数万残兵败将,正被死死地夹在这南北两路大军的中间。

    被困在了吴郡这座小小的孤城里。

    他成了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困兽。

    末日来临的恐惧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殿下那些臣子们的眼神。

    那些家在会稽、家在建安的官员和将领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宗族……

    他们的一切,此刻都在李严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看向孙权的眼神开始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有敬畏,不再有忠诚。

    取而代之的是质问,是焦灼,是几乎要噬人的疯狂!

    为了你孙权的霸业,为了你所谓的江东之主的名号。

    难道就要让我们舍弃身家性命,舍弃宗族存续吗?

    凭什么?!

    一股汹涌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离心暗流。

    在这一刻,于孙权集团的内部疯狂地涌动!

    一名出身会稽的将领,排众而出。

    他没有下跪,只是死死地盯着孙权,一字一顿地问道:

    “主公,吴郡,还守吗?”